【文學相對論12月】何致和vs.高翊峰/寫的日常儀式(上)

作家高翊峰(左)、何致和合影。(圖/高於夏攝影,高翊峰提供)
作家高翊峰(左)、何致和合影。(圖/高於夏攝影,高翊峰提供)

得獎可以靠運氣,寫作不能

●高翊峰

致和:

與你私訊聯繫那日,我正在法國里昂第三大學參與「台灣光點」計畫的講座,和與會的研究學者們討論台灣作為一個多神島嶼的拼貼式信仰,以及透過鬼魂隱喻言論自由的故事可能。行程結束後,在里昂前往巴黎的高鐵上,同時得知你的父親入院治療,以及長篇小說《地鐵站》獲得台灣文學金典獎的消息。替你感到高興的同時,也在擔憂中祈禱你的父親平安。

消息總是喜與憂各半,日常與寫作也是如此。抵達巴黎的隔日早晨,我在十二區跑了一趟。途經巴士底廣場與那條舒適的勒內.杜蒙綠色長廊——這條舊高架鐵道改建的空中花園步道,你一定會想帶家人一起走走。

也是慢跑的這天,你在臉書上寫到:「……關於得獎,在看了全部入圍的作品後,只能說真的全憑運氣。不過得獎可以靠運氣,寫作就不能了,所以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不靠任何運氣寫下去。希望可以一直如此。」讀後,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寫作是一條漫長的日常,寫本身即是一種與時光協調矛盾的儀式。我也希望寫下去,也期待可以一直如此寫下去。

提及儀式,我在里昂與巴黎短暫停留的數日裡,試著維持慢跑,並在測量呼吸與步伐時,思索下一個故事的細節。

近年來,緩慢的跑步已經與我的小說寫作產生聯繫。我無法像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那樣,成為一位職業的日常跑者。慢跑更像是我貼近故事的重要慣性之一。我也是近期才慢慢理解,一趟跑步的時間其實不久時,但在那規律的擺動裡,藏有與小說有關的發條盒。我想到,伊塔羅.卡爾維諾在〈巴黎隱士〉中曾提及,他在巴黎這座城市裡的移動,可以仰賴地鐵。但不懂法語文的我,搭乘地鐵時,依舊需要留意下一站是否抵達了的誤解之地。我的慢跑,作為一種與寫作有關的儀式,便落在這兩種的非快之間。

雖如此,我仍依賴極為緩速的慢跑。每當離開台北,抵達另一處異地,慢跑成為我與身體獨處的方法。目前,單程往返,已經可以安心跑完十至十五公里,累積的痠痛也不至於影響隔日續跑。

十公里似乎成為我以雙腳丈量一座城市的單位。這樣思索時,感覺安心,即便沒有任何一座需要以想像建構的城市,我仍可無需理由地,繼續慢跑下去。這或讓我的日常,如塞納河河岸人行道的百年石磚般堅實嗎……不,巴黎依舊是偶遇。巴黎這座城市或許是所有局外人的偶遇之鄉。這次抵達的這一年,巧遇了普魯斯特的百年冥誕,我才有機會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偶遇普魯斯特的手稿展。

我單純以為,日常裡的一切,都是偶遇的迷宮,無需確切的入口,也沒有確切的出口。不過,新店溪連接淡水河的河岸路線,才是我落居的堅實日常。從碧潭橋頭路過大稻埕,若能抵達關渡,以及看似遙遠的淡水河口,這路上的瀝青柏油與水泥步道,一切都如此不浪漫,但卻又無比真實而美。

入秋了,今年雨水也多,不知道一直持續騎單車的你,日常如何?

●何致和

翊峰:

生活有苦有樂,福與禍總是共存相依,無常是常,所以要活在當下……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讓人聽到耳朵長繭毫無新意的陳舊見解。但這兩年經歷了一些遭遇後,我才領悟到這世界上最難挑戰的事情就是老生常談。年輕時候的我們是多麼自信,相信可以不靠前人庇蔭開創自己的思想道路。年過半百才發現原來人心是如此脆弱,像玻璃一樣一敲就碎,而且難以癒合,只能依靠這些老生常談獲得慰藉。所以我才會說,希望可以一直不靠運氣地寫下去。

寫作可以不靠運氣,但要能日復一日保持平和心境寫下去,不被人生各種不可避免的瑣碎事務和悲喜事件打斷,相信你一定也同意這是相當困難的。你說慢跑是與寫作有關的一種儀式,這點我完全能體會。為了要持續寫作,所以要有儀式,因為儀式是一種習慣,而習慣一旦建立,或許就能發揮出無法預料的神聖效果。

在我日常的寫作,也有已經成為習慣的儀式。我喜歡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桌面擺好一台電腦、一杯黑咖啡、一枝鉛筆和一疊列印出來的草稿,做幾次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後,便開始兩到三個小時的寫作時間。我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用電腦計算一下完成的字數,有時候一小時可以寫三百字,有時三小時寫不到一百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過去總以為邊寫邊計算字數是自己的怪癖,但聽你談了慢跑的心得後,我才發現這大概也算是一種配速的概念,就像我騎公路車會不停低頭看碼表一樣。

唯有長距離的跑者,才懂得配速的重要性吧?上個月參加蘭陽百K自行車挑戰賽,因為看錯總里程,配速發生失誤,最後力氣放盡差點無法抵達終點。寫作和下圍棋不同,圍棋界有「二十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的說法,但寫作者的二十歲才只是剛出發,連第一個補給站都還在好幾公里遠外的地方。太想趁早成名,恐怕會搞亂配速。

不過,你跑步和我騎車都不是為了當國手,不會太在意終點成績,重要的是沿途的風景。你說的新店溪和淡水河沿岸,也是我平日練車的路線,你用雙腳丈量城市,是一種步行的修辭學,而我騎車顯得偷懶多了。巴士底廣場我也步行走過,但那是在二十年前,而且我是往北去孚日廣場,你則是去南邊的綠色長廊。我們都去過巴黎這座流動的饗宴之城,卻因為時間和空間的差異,不像新店溪和淡水河那樣有重疊和交集。

所以我一直期盼,或許哪天等你到柏林駐村寫作,我們仨家人可以安排一趟德國之旅。畢竟只有通過主動的移動和書寫,才能在無常與脆弱中建構出堅固的意義,就像三年前我們一起去北海道自駕一樣。

生活的一切都可以是寫作材料

●高翊峰

致和:

新冠疫情席捲之前的那趟北海道自駕,真是一趟不可思議的旅程。

兩輛車,八個人,從札幌西行出發到小樽,經過八雲町牧場,再南下到函館,然後沿著內浦灣的海岸通公路,一路東行,北返札幌。環狀自駕路程上,我們開車到積丹半島,在強風裡走到神威岬,卻因大海不悅沒能吃到海膽蓋飯。二世谷的羊蹄山,像是大地突兀的異空間,讓我們眺望好久。在函館碰到開港120周年的煙火,以及洞爺湖的行船花火,真的是此生難忘的慶典。現在回想,那些在北海道夜空裡綻放的光,彷彿有十年之遙。

疫情之後,跨國移動,已非日常。也是這般情狀,移動的意義,之於寫,特別顯得難得。我推想,移動也是一種儀式。也因如此,每次能一起離境,出走成為我們相簿裡的共有記憶,如此珍貴。是吧,出發北海道之前,我們仨還說嘴要一起寫點東西,但一發動引擎,海鮮市場、望海牧場、蒸餾酒廠、爵士酒吧、庶民食堂、小鎮咖啡與在地清酒……我們仨,根本忘了寫。也因為暫時忘了文字的寫,身體感知的寫,或許才真實囤積在記憶。在微醺之後,慢慢沉澱成為未來的文字。這聽來強詞,但我真的相信,當寫的儀式在日常中持續進行,那些因移動而沉澱的風景物人,哪天便會偷渡到我們的敘事。

我想你也會同意,柴米油鹽鍋碗瓢盆,在無數日的重複之後,成為一種儀式。當寫作如同一日三餐,時常的寫等於日日料理,書寫便成為你所說習慣。這次先寫到這,我得準備下廚了。

對了,你提到長距離跑者的配速,我聯想起雨果。這次在巴黎,也去了孚日廣場,走了一趟位於角落的雨果故居。原因單純,最初最初,我在部隊圖書室取下閱讀的第一本小說,便是簡易版的《悲慘世界》。現在回想真的也是一道小說路上的記憶風景。我也與你有相似的期待,希望有機會與好友們一起在孚日廣場旁的雨果咖啡廳,享用雨果漢堡。

●何致和

翊峰:

我完全贊同且深深體會你說的,那些因移動而沉澱的風景和物事,極有可能會偷渡到我們的創作之中。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日本行嗎?那是你規畫的九州日本國鐵之旅,憑一張JR周遊券拖著行李搭遍包括新幹線在內的各式列車,徹徹底底體驗了日本的電車文化。後來我寫小說《地鐵站》,靈感或許就是那時埋下的,而故事中的人身事故和地鐵站內的景象,確實也偷渡了不少日本經驗。

寫小說就有這種好處,我常對文藝創作組的學生說,因為寫作前必須蒐集資料,做好構思工作,但這並不光是指資料文件知識性的資料蒐集,你生活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寫作材料,都可能會變成作品的一部分。因此出國旅行或上夜店都是有必要的,不是為了玩樂,而是為了觀察,為了構思,為了讓作品更好……

我沒有開玩笑,雖然我說笑話時自己不會笑。擅長料理的你,比誰都清楚沒有米炊不了飯,應該也會認同材料蒐集準備之於寫作的重要性吧?

很羨慕你的廚藝,以及對美食佳釀的品味。說來巧合,前年參加北海道自駕團的三個家庭,都是男主人負責煮飯菜,其中我的廚藝是最差的,做的是部隊學來的大鍋菜,老婆女兒都不賞嘴。不像你,知道你又要去法國,妻兒一起發出絕望哀號,因為十幾天吃不到你的飯菜。

每次聚會品嘗你花費一番心思烹煮的料理,總能同時讓視覺嗅覺味覺觸動出一片絢爛,雖然我記不住那些主菜的名字,但不會忘記那種舌尖放起煙火的感覺。你把廚房當成神廟聖殿,誠心把烹飪視為儀式,一如你對待寫作的態度。難怪當年的你會以〈料理一桌家常菜〉獲散文大獎橫空出世於文壇。

先要有米,然後認真炊煮,我想寫作就是如此。向來有此信念的你,想必也把你的學生都調教成了好廚師了吧?

文本遠遠大於政治正確

●高翊峰

致和:

第一次閱讀《地鐵站》時,我也想起了我們前往日本九州的鐵道之旅。小說悄悄偷渡了你我的現實記憶。迄今,都還記得搭火車去湯布院兩天一夜的美好行程。溫泉小鎮不大,但像它該有的模樣。JR由布院站的月台古味老派,駛前主街稍多了觀光感,但依舊寧靜美麗。我們一行人繞道一小段路,落腳在榎屋旅館,像是進入另一個日本時代的隧道。那真是一段值得再現的日常。

你提到料理與小說。我覺得你小看了自己的廚房手藝,也放大了我只是為了填飽家人肚皮的一桌家常菜。我也常被抱怨:今日的晚餐,家庭煮夫「無心於此」。時常,忙了累了懶了,也是部隊大鍋菜,吃粗也吃飽。

就收到你這封來信的當天晚間,我深受引誘,午夜前,拿出冷凍庫裡的那鍋老滷汁,滷了一鍋豬腳。

我的家常老滷汁沒什麼祕訣,醬油米酒少許鹽。慢慢滷個幾個月,有時豬腳、有時蹄膀、有時三層肉。回滷不加水,只加一小碗米酒,醬油通常不止一種,不同醬油能多幾種鹹香層次。生肉汆燙雜血後,第一滾在火爐,第二滾就交給萬能的大同電鍋。剩下的,就是時間。小說也是,需要給它時間。然後寫。寫了改寫,改了寫改——這過程就是時間的滷。許多事放進了時間,其實都沒有什麼祕訣。拉寬了時間,最簡單的技巧其實最是華麗。

我想你是最能說明這件事的小說家之一。不論是技巧,或者宛如寫實主義長篇小說教科書一般的《地鐵站》,在北藝大文跨所的創意寫作課堂上,我是這樣跟年輕寫作者們描述的。也幸好有你這封信,燃起我的「有心於此」,那鍋老滷汁豬腳,被兒子稱讚為今年最棒的一鍋豬腳。

這是我們惦念的台灣日常,之於寫。回信至此,我多了一條思緒岔路。你提到「先要有米」——這個關於小說田野調查的問題,近來經常盤纏我的寫作思索。

為故事進行的調研,涉及了國族,關於符號所帶來的象徵,是否大於史料在小說文本的安置與運用?面對小說,文本遠遠大於政治正確。先有堅實的文本,而後政治意識才有真實的立足之地。

會特別聊及這些,也是這學期我在學校討論日裔英籍小說家石黑一雄的「假象的日本」,以及涉及的國族身分認同探討。我也想起日本漫畫家川口開治的三部作品:《沉默的艦隊》、《次元艦隊》與《太陽默示錄》。這些作品,都直接越過作者的血種與國籍,文本裡才出現了我想閱讀與理解的日本。這或是小說家與政治家思索國族政治的不同天平。

回信給你這天,台北盆地放晴。一連兩周的秋雨,終於生出太陽。你也是在小說廚房裡的另一位文字煮夫,不知你的下一道料理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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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高翊峰(右)、何致和合影。(圖/何致和提供)
作家高翊峰(右)、何致和合影。(圖/何致和提供)

何致和

高中開始寫小說,當過餐廳服務生、計程車司機、報關行外務、停車場管理員、專職譯者和出版社編輯,現為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專任助理教授。已出版四本長篇小說和一本短篇小說集。

高翊峰

一位寫小說的父親。法律系的逃兵。當過酒保、雜誌編輯、廣播與電視節目主持,電視電影編劇。目前於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擔任客座,持續寫作小說。出版有:《2069》、《泡沫戰爭》、《幻艙》、《烏鴉燒》等等。最新出版的散文是《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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