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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瓦底詐騙園區:為何不見中國重拳打擊?

足足2個月,張默(化名)被關在一間無窗的小黑屋,雙腳上銬、動彈不得,渾身是遭人用棍棒毒打後留下的傷痕。期間,有人來找他談話,問他「考慮好了沒」、「想不想回去好好上班」。他沒正面回應,又遭到一陣拳打腳踢。

去年7月,他接獲一份海外高薪工作,因介紹者是來自中國東北的同鄉而降低戒心。原以為工作地點在泰國,卻被前來接應的人蛇引渡過河、帶至位於緬甸的「KK園區」,被迫從事電信詐騙。

嚷著要交賠付金離開,張默被關進一間毫無光源的屋子。在裡頭,看不見陽光、分不清晝夜,只能終日躺在地上或沾有血跡的床被上,等待下一次被問訊的時刻。這類小黑屋,又被園區管理者稱為「兵站」,是所有詐騙工作者的夢魘。

「兵站那個東西吧⋯⋯就是給你洗腦的地方,」張默告訴DW。只要業績不足、不聽話或者常惹麻煩,就有可能在遭受毒打後被關進兵站,受到「反人類」的對待,包括強迫吃臭掉的米飯。

而像張默一樣,在熟人或同鄉介紹下被騙至緬甸的中國人,並非少數。根據泰國警方8月統計,每年約有高達7萬名華人經由泰國被賣到KK園區的所在地——位於緬東、與泰國僅一河之隔的城市妙瓦底。

近幾個月來,中國政府陸續展開行動打擊詐騙犯罪。微博熱搜上,充斥著有關詐騙犯遭遣返、首腦落網、家族成員錄製懺悔影片的新聞。但來來去去,這些發展僅限於緬北一帶,對東側的妙瓦底「一點都沒有太多的影響」。張默說:「大陸人還是管不了、實在管不了⋯⋯(對)KK園區始終是沒有對策。」

妙瓦底:詐騙王國如何興起?

在Google地圖上,用繁體中文搜尋「KK園區泰國朝聖地」,會看到一個顯示「永久停業」的定位點,落在泰國疆界內、與緬甸之間僅隔著一條窄小的莫艾河(Moei River)。

從泰國這一側的湄索縣高處向南遠眺,對面即是緬甸妙瓦底。映入眼簾的一大片類似辦公樓的建築,就是KK園區。對比周遭的荒山野嶺,顯得格外突兀。

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在妙瓦底和泰緬邊境一帶,大約有20個這樣的大型園區,正在以工業化的規模『殺豬仔』,」美國和平研究所(USIP)緬甸計劃主任塔爾(Jason Tower)說。

這些園區幾乎全來自中國犯罪組織的非法資金;起初,他們主要聚集在與中國雲南省接壤的緬北一帶,從2016年開始擴大版圖,逐漸遷入泰緬邊境。

而中國引以為傲的「一帶一路」倡議,也淪為詐騙集團的犯罪管道。2017年底,北京首次宣布建置「中緬經濟走廊」,並與當時的昂山素季政權簽署了高達數十億美元的基礎建設合作備忘錄。

此後,陸續有自稱代表中國僑商協會或中資企業的個人或組織,喊出響應「一帶一路」的口號,開始在妙瓦底大興土木,蓋起賭場、酒店。其中一項「緬甸亞太國際智慧產業新城」(簡稱「亞太新城」)計劃,在當時受到中國官方單位廣為報導。

出乎意料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變得越來越可怕。」塔爾告訴DW,這些「商人」從2019年為中國人提供離岸賭場為起點,到開始「綁架中國人、把人賣到詐騙園區,藉由強迫勞動,進而詐騙全球人民」。

邊境的發展逐漸失控,緬甸政府開始正視問題,要求中方表態。中國駐緬使館2020年發出聲明,強調亞太新城計劃「同『一帶一路』倡議毫無關係」,並支持緬方依法對此展開調查。隔年該計劃負責人佘智江落網,目前仍關押在泰國。

但來自緬方的監管,卻因一場政變戛然而止。2021年,緬甸爆發軍事政變,昂山素季遭到罷黜,由敏昂萊為首的軍政府上台,詐騙產業隨之死灰復燃。塔爾直言:「緬甸軍方是這些犯罪活動的關鍵推動者。」

目前妙瓦底由效忠緬軍的「克倫邊防部隊」所掌控,他們被控與中國不法份子合作,向園區老闆收賄以提供保護。多名被騙至KK園區的受害者皆向DW指認,在押送他們進出園區的軍人制服上,看到了「克倫邊防部隊」的徽章。

考量顏面 中國不得不祭出重拳?

「(妙瓦底)那個地方是最黑的,」來自中國的王媽媽說。她的2個兒子都是緬甸詐騙園區的受害者,今年10月,大兒子才剛從緬北被解救回國,而小兒子至今仍困在妙瓦底,失聯近2個月。

失聯前夕,小兒子傳訊息給王媽媽說:「妳不要聯繫我,如果被發現的話我會被打死⋯⋯公司當著我們的面當場打死了一個人。」王媽媽告訴DW,為了兒子的生命安全著想,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被動等待回音,同時尋求中國公安的協助。

然而,部分受害者家屬向地方公安局報警後,卻慘遭「踢皮球」,在求助無門之下決定訴諸媒體,希望透過輿論向當局施壓。隨著報導增多,中國民眾對跨國電信詐騙的不滿情緒逐漸沸騰。「這是人命關天,大家被騙到緬甸那個地方,有的人不小心就被打死了。」另一名中國受害者的家屬潘媽媽告訴DW。

這波不滿情緒也延燒海外。據美國和平研究所報告,截至去年年初,緬甸詐騙園區人口販運已波及超過46個國家;在投資詐騙方面,光是美國的受害者,近年來累積的受騙金額就已達到數十億美元。

「中國現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希望結束這一切,」塔爾說。今年5月,北京呼籲緬甸軍政府清剿詐騙園區,但接下來的3個月裡,緬方不但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犯罪園區反而繼續擴大,「泰緬邊境地區的建設仍在繼續」。

出於失望,中方9月開始單方面展開行動。然而,就在中國誓言清剿的幾個月內,緬北一處詐騙園區試圖轉移陣地,期間有60多名中國公民在途中遭到殺害,被稱為「1020事件」。「這讓中國政府非常尷尬。這就發生在它的家門口」,塔爾說, 這暗示了中方為何對當前緬北的內戰「開綠燈」。

緬甸這場內戰爆發於10月27日,當地民族武裝組織組成「三兄弟聯盟」,以「清剿電詐」、「推翻緬甸軍政府」為號召,發起聯合軍事行動。隨後,緬北詐騙集團首腦之一明學昌畏罪自殺,其子女3人被緝捕到案、移交中國公安;網上也流出其餘犯罪首領家族成員的懺悔影片,喊話道:「我們家族絕不能再從事電信詐騙活動,絕不能再對中國人民造成傷害,這次中國政府下定決心,絕不收兵。」

塔爾分析,三兄弟聯盟要剷除詐騙園區的目標正好與北京一致,「中方或多或少利用果敢境內的抵抗武裝勢力,向敏昂萊施壓,並提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打擊時間表」。

12月中旬,中國外交部及緬甸軍方發言人皆表示,在中方的協助與斡旋下,緬方已與當地武裝分子達成臨時停火協議,預計月底舉行進一步談判。

為何妙瓦底不見打詐行動?

從烽火不斷到衝突降溫,緬北詐騙園區在兵荒馬亂之際受到重創。然而位於東南方的妙瓦底卻未見類似的鎮壓行動,各個園區仍然「照常營業」。

塔爾認為,以地理位置來說,中國自然是先打擊距離自己最近、握有最大影響力的中緬邊境,但這不代表緬東一帶未感受到任何衝擊。他指出,在北京的施壓之下,後來潛入緬北果敢地區逮捕邊防部隊的,就是敏昂萊本人。「我認為這意義重大。敏昂萊現在正在拆除他自己的邊境勢力。突然之間,邊境部隊的安全保障受到了質疑。」塔爾說,這為管轄妙瓦底一帶的「克倫邊防部隊」帶來不安全感。

但妙瓦底屬於泰緬交界處,中國無法像處理自家邊境一樣大刀闊斧,而必須與泰國官方合作。

今年稍早,中國陸續與泰國、緬甸、寮國建立跨國執法機制,但未獲得突破性的進展。「我認為這就是從果敢吸取的教訓。我希望中國政府現在能清楚地認識到,要想讓緬甸軍方解決這些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施加最大的壓力。」

塔爾告訴DW,在沒有足夠籌碼的情況下,不可能要求克倫邊防部隊打開大門,因為「打擊這些詐騙集團,根本不符合他們(緬甸軍政府)的利益」,除非像在緬北一樣,使敏昂萊「在中國邊境的寶貴資產」遭受威脅。

受害者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在缺乏跨國合作的情況下,這些「一次性的零散鎮壓行動」,恐怕難以將犯罪組織斬草除根。塔爾說,緬北動盪之際,這些詐騙集團頭目已開始轉移陣地,移往泰緬邊境及其他東南亞國家,如寮國、柬埔寨。

詐騙份子逍遙法外,也對受害者心理造成二度傷害。今年35歲的張默回歸原本的生活後,仍與揮之不去的創傷搏鬥。「我時常會想起那裡,」他說。在離開「兵站」前,張默被質問是否藏匿手機,話都來不及說,他只感覺無數個拳頭落下。遭到圍毆而全身重傷的他,在醫院躺了將近1個月。

今年稍早,他終於在交出近10萬人民幣的賠付後獲釋,結束長達10個月的惡夢。回國後,騙他到緬甸的同鄉一度透過微信聯繫他,確認他並未報警後,立刻人間蒸發、封鎖帳號。

「他讓我看到了社會最噁爛的一面,特別噁心,」張默說。他曾試圖肉搜這位同鄉,發現此人從「楊晴宇」改名為「楊立喃」。但他始終沒報警,因為認為於事無補。「你這個怎麼去立案呢?這個世界上被人騙的很多,有人還被騙幾千萬,不照樣要不回來嗎?」

張默無奈地告訴DW:「我肯定想讓他們繩之以法。只是一種想法而已,微薄之力,一點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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