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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散文】林懷民/吶喊與突圍──薪傳45(中)

《薪傳》的終結,永遠的禱告,2022年。(圖/劉振祥攝影)
《薪傳》的終結,永遠的禱告,2022年。(圖/劉振祥攝影)

嘉義沒有劇場,《薪傳》只能到體育館演。根據黃永洪的建議,舞臺監督詹惠登請來建築工人,用竹子搭鷹架,在鷹架上掛黑幕,吊燈具。大家動手,把臺北運下來兩大卡車的中空木板,在球場地板上,一塊塊拼成表演的舞臺。

一九八○年,在黃永洪建議下,又改用可以輕易的組合式鋼管鷹架,更加安全迅捷的搭建舞臺。縣市文化中心尚未落成前,雲門就這樣在各地體育館為每場數千的鄉親演出。累積了經驗後,又把舞臺搬到戶外,讓更多觀眾席地看舞。

十二月十五日,舞者走進嘉義體育館時,看見平地起高樓的舞臺,哇的叫了起來,哇完了,就安安靜靜去換衣服,上課暖身。氣氛凝重,因為整排次數太少,而且還有兩三個小缺口還未編完,第二天不知是否跳得完。

從開排到演出,《薪傳》用了四十天。

我用蠻勁驅使自己和舞者往前衝,編出將近八十分鐘的舞,但最後的〈節慶〉始終醞釀不出歡愉的情緒。奚淞用米篩彩繪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獅子頭,拖著由天而降幾丈長的紅綢,讓我們滿場舞動,仍然無法掀起高潮。問題出在我身上。美國歸來後,我跟朋友提起臺美外交局勢的緊張,大家都說我杞人憂天。我抱著隱憂繼續工作,卻編不出歡喜的舞。

文字障的我覺得舞作既然以祭典的形式呈現,就應有祭品。於是,一邊趕舞,一邊張羅這些道具。〈渡海〉前,伴隨陳達歌聲,被黑布拖著橫過舞臺的那些紙船,危危顫顫,有的掙扎幾下,就倒下來。我擔心所有的船統統要在黑水溝沒頂,首演那天,起大早進體育館,想辦法讓紙船能夠站得穩一點。復興電臺的何瑞林忽然出現,問我:「斷交了,還要演嗎?」

他說,收音機報導,半個月後,元旦,美國將和中華民國斷交,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紐約陋室,想像過很多次的斷交。真正到臨時,卻不覺得真實。

要來的終於來了,我鬆了一口氣,說:「當然要演。」

二戰後,美國一直是臺灣最堅固的盟邦。斷交,好像把腳下的地毯突然抽走,社會必然慌亂。我只慶幸我們有許多忙不完的事:周整沒編完的舞,繼續扶正站不穩的紙船……天色漸黑,我們檢視每一盞燈,把服裝道具一一擺定。空曠的體育館有一種廟堂的沉靜。

觀眾開始進場。迄今我仍不明白,怎麼跑出這麼多人來看《薪傳》。當天的媒體應會全力講斷交的事,不會提雲門的演出吧?體育館外擠滿買票的觀眾,人群一波波湧入,把所有座席坐滿。那是六千人。沒有喧鬧,低聲交談,肅肅然等候開幕。

2022年,黃彥程飾演桅手,與雲門舞者排練〈渡海〉。(圖/劉振祥攝影)
2022年,黃彥程飾演桅手,與雲門舞者排練〈渡海〉。(圖/劉振祥攝影)

臺上點起第一支香,觀眾就拍手了。〈唐山〉結尾,抱著嬰兒的母親決絕地伸手指向臺灣,隨著一聲大鼓,燈暗,觀眾的掌聲掀鍋似地炸開來。舞者在〈渡海〉的浪潮中哀號,觀眾跟著呼喊。桅手奮力舉起白帆,眾人抵達臺灣時,觀眾沸騰擊掌。〈尾聲〉裡,嘉義農專百位同學舉著火把站滿舞臺,觀眾起立歡呼,久久不肯離去,采聲掌聲帶著眾人的體溫迴旋在體育館裡。

好幾位觀眾留下來,幫忙拆臺。午夜過後,我們在冒著熱氣的小麵攤吃切仔麵,結束斷交夜的演出。

大家都說,幾乎所有的觀眾都流淚看舞。我在後臺忙碌,沒看到。但從翼幕,我看到舞者淚水滿面,拿出前所未見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吶喊,豁出去地把身體拋到半空中,把沒精密練好的舞演得熱氣騰騰。

這些,彷彿是可以預期的,在國家受到屈辱的夜晚。讓我感到驚撼的是〈耕種〉前奏時觀眾的反應。陳達的月琴才叮噹幾聲,掌聲,呼叫聲突然水壩崩裂似地爆響。我以為出了事,衝到翼幕邊,只見臺中央的燈光裡,嘉義農專幫我們培植的綠色秧苗燦然發亮。

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樸素方正地呈現秧苗。觀眾也許不熟知「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文字,卻以激動的掌聲擁抱生活裡最熟悉最重要的稻禾,呼叫的采聲蓋過整段陳達的〈思想起〉,然後在接續的〈播種/豐收〉,站起來跟著演出的音樂拍手哼唱「透早得出門」的〈農村曲〉,為舞者打氣。我大哭。

總覺得我們已經輸在起跑點,要拚,要趕上潮流,要與歐美並肩。我們學習西方藝術的努力遠比關心本土文化的時間還多。那天晚上,嘉義的觀眾對我棒喝:劇場是人與人交流的處所,形式、主義只是手段,一知半解吞食西方牙慧,會讓創作者把自己孤立起來,遠離了社會和群眾。那不是雲門該走的窄路。

歷史的巧合改變了《薪傳》的命運。《中央日報》把這齣可能歸入「有主張臺灣獨立嫌疑」的舞作,譽為「國人同舟共濟的象徵」。在反美情緒高漲,許多人出走移民的兩個月裡,《薪傳》南北巡演,與兩萬多名觀眾共渡時代的黑水溝。隔年,國民黨以〈思想起〉作為選舉的宣傳材料。

低吼,狂呼,淚水決堤,跳到虛脫,我們被逼著去看到更大的世界,在大事件裡個人的問題縮小了,密集演出讓舞者累垮了,心裡卻很亢奮。

一個不知如何編舞的編舞者,十幾位苦悶的舞者,一群看不到出路的年輕人,透過先民的奮鬥,從個人的鬱卒走出來,很高興自己能夠在混亂的時局裡,做出有意義的事。

社會熱烈擁抱這齣作品。舞蹈被看見,舞者有了尊嚴。《薪傳》讓雲門在島嶼找到立足點,篤定的以土地和文化作為養分,積極與人民和時代對話。

我們突圍了。

回顧起來,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是臺灣突圍的開始。誰都不許動的社會,民間的能量,從斷交的裂痕噴湧出來,拚經濟,爭自由,前仆後繼建立了當代臺灣的開放社會。

中小企業隻身走天涯,到海外找訂單的年代,雲門也開始走向國際。八分半的〈渡海〉演完,觀眾往往跳起來喝采五六分鐘。過了首演的急躁,我終於可以平心面對舞蹈,透過一次次演出前的排練,逐步周整了《薪傳》,長度變成九十分鐘。所有「祭品」退席,舞臺留給舞者。

我們請李泰祥重編〈農村曲〉,豐富〈播種/豐收〉的音樂。泰祥快手快腳的編曲,在大毛規畫下,一個禮拜就交出錄音帶,讓我把舞改得緊湊,改題為〈耕種〉。

泰祥用「喝嘿喝喝嘿」勞動的聲音,發展出鼻音哼唱的「透早得出門,天色漸漸光」的旋律,然後加入簡單的樂器,豐富不斷重複迴旋的主旋律,整個結構就像「漸漸光」的日頭愈來愈亮,人聲加快速度,爆出歡快的呼喚──我把它詮釋為收割的歡呼。我衷心喜愛這段簡單的短舞。結構嚴謹,生氣盎然──那是泰祥和大毛給雲門的禮物。

四十多年後,重排舊舞,我常想起婷雅快捷不亂地擊打眾多樂器的模樣。也常看著〈耕種〉這段開心的舞,不覺濕了眼眶:錄音裡分明是泰祥的聲音。臺灣最有才氣的作曲家之一,二○一四年往生。七十二歲。偶爾看到年輕孩子喃喃念誦「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曉得我們心裡的橄欖樹長得不一樣。

首演季和婷雅一起敲擊,壯大「拓荒」聲勢的陳揚寫了序曲,重譜〈渡海〉的鼓樂,請樊曼儂吹出線條幽揚的長笛,又以熱烈的竹笛、鑼鼓和嗩吶陪襯紅綢飛揚的〈節慶〉,歡愉熱鬧的情緒把舞作推到讓觀眾坐不住的高潮。

二◯二二年冬天,校對這篇文章時,傳來陳揚往生的消息。噩耗令人傷慟。他才六十六歲。

一九八三年,雲門十周年,在臺北中華體育館推出三場新版《薪傳》。沒有斷交的情緒煽情,舞蹈以自身的魅力,讓近兩萬的觀眾興奮歡呼。

觀眾說《薪傳》是傳奇之作。在舞者的世界,《薪傳》是令人聞聲色變的恐怖傳說。時代,處境,無處發洩的鬱卒和年輕的急切,逼迫我編出李靜君形容為「跳一次死一次」的可怕之舞。

舞作從〈唐山〉開始就把張力繃到高點,往後只能疊高再疊高,舞者必須全身動員。在〈拓荒〉裡,他們以長手長腳,大開大闔的動作征服空間。九十分鐘的舞,只在三次陳達的間奏曲裡,才能躺在後臺急喘,然後爬起來去跳下一段。跳了一小時後,要長段蹲踞後退,演出讓人覺得雙膝斷裂的插秧動作。覺得「會死掉」時還必須抓起彩帶,衝上臺繼續拚搏。

〈節慶〉是恐怖中的恐怖,要鼓勵自己跳下去,要眼觀八方地避開舞臺上的汗漬,要閃躲四方八面的人,彩帶不能纏住,不能打結啊,舞者說,要跳到覺得「這回真正死定」時,豁出去,提氣把彩帶甩得更高,更高,更高,舞才會結束。你不能放棄。

舞者是對動作飢渴的動物,沒有挑戰總覺得不過癮。跳過《薪傳》的舞者會述說動作的艱難,指點這裡那裡的傷痛,重點是:「而我跳完了,活過來了。」彷彿炫示勛章。

這些傳聞讓年輕的舞者對這個舞充滿畏懼與渴望。不要緊,溫文儒雅的蔡銘元會跟新手說,跳不下去,你想罵人就大聲罵,反正音樂很大聲。然後,像林佳良那樣的老鳥又會鼓勵後來者,只要你認為自己一定跳得完,只要彼此加油,一定跳得完,「跳完了爽到不行,好像可以再跳一次!」

《薪傳》成為年輕舞者的成年禮。

一九八六年,三歲的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帶著全本《薪傳》到香港參加國際舞蹈學院舞蹈節。北京舞蹈學院也應邀出席,那是兩岸舞蹈界首度會面。臺灣孩子「輸人不輸陣」,在成立半年的朱宗慶打擊樂團鼓聲的陪伴下,奮不顧身投入演出。香港舞評說,他們「專注得靈魂出竅」「惡狠狠地要從空氣中摳下一片東西!」謝幕時,來自其他舞校師生和香港觀眾,起立擊掌二十多分鐘,舞者無法退場。

一九九三年,雲門首度開赴大陸巡演。《薪傳》成為大陸舞臺上第一個大型現代舞演出。觀眾「非常非常激動」。《舞蹈月刊》說,這項演出「震撼舞界,轟動神州」。

《薪傳》也在西方大城贏得熱烈好評:「對於沒去過臺灣的西方人,《薪傳》是極端感人的人類故事……」「史詩的格局,豪華歌劇的張力」「舞臺上滾動的精力有如響鞭,刺激,撼人」「編舞藝術的經典」。

美國舞譜界大老雷庫克在香港看到演出,大為感動,幾度來臺,用幾年的時間,費盡心力把《薪傳》記成舞譜,紐約舞譜局永久收藏。幾所舞蹈系把《薪傳》列為教材,引用美國移民史為例,討論主題,解析結構,也邀請庫克去重建〈渡海〉,讓學生演出。

二○○二年,來自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澳洲西澳大學、香港演藝學院與臺北藝術大學四所舞蹈系的學生,聚在德國杜塞朵夫,接力合演《薪傳》,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學生都被自己的演出感動得相擁哭泣。

到了二十一世紀,雲門年年創新舞,每年百日奔波國際舞臺,無暇搬動這齣需要用兩三個月培養體力的舞。演過一百七十四場的《薪傳》最後的演出是二○○三年。

二○二三,雲門五十周年,舞團要我重排一齣作品。《薪傳》吧,我想。這齣舞讓雲門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方向。以舞蹈專業而言,《薪傳》也是雲門的起手式:違逆西方舞蹈往上挺拔的動作美學,從蹲馬步出發,逐漸發展出享譽國際的雲門動作語彙。更重要的,沒有《薪傳》的拚搏精神,雲門活不到五十歲。

《薪傳》的火炬傳到第八代舞者手裡。

舞作首演時,他們還未誕生。幾乎每個人都在十歲左右開始習舞,從舞蹈班到北藝大,經過層層競爭淘汰,最後考進雲門。宣布這件事時,舞者的反應有一種專業的冷靜,無人皺眉,無人微笑。

質疑的聲音馬上跳出來:他們那麼年輕,瞭解那些苦難嗎?他們跳得完這耗盡心力的舞嗎?

他們真的年輕,高大,漂亮,比二十年前《薪傳》的舞者平均高七公分,服裝八成都得重做。比起創團舞者,他們的專業明確,衣食無慮,沒有陰影。

除了吃漢堡長大,他們接受東西方多種流派的技術訓練,有如熟諳不同語言,身體充滿細密多元的符碼,動作學得快,跳得好,沒有雜質,進退之間充滿自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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