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王子碩/吳服店裡的神祕畫家——郭文興與他的「緣日」

日吉屋吳服店,《臺湾日日寫真画報》,1917。(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日吉屋吳服店,《臺湾日日寫真画報》,1917。(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udn 閱讀頻道與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合作,推出全新藝文閱讀專題「名單之後:臺府展畫家群像專欄」,推廣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展覽會(簡稱臺府展)16屆以來入選畫家,將以專訪文章介紹近620餘位畫家與其畫作。

即日起,逾百篇藝術專文於 udn 閱讀頻道刊載,深入瞭解臺灣30年代藝術史,感受文藝共振。

文/王子碩(聚珍臺灣總監)

郭文興 入選 臺展第8回

〈喜びの人人(臺展初入選)〉,《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10月24日,夕刊2版。(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喜びの人人(臺展初入選)〉,《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10月24日,夕刊2版。(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1934年,走進臺南本町的日吉屋吳服店(位於今中西區民權路派出所旁),眼前的店員,可能是作品入選臺展的大畫家!

這位名叫郭文興的店員,生平資料成謎。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一則刊載於1934年《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

這則報導中訪問了當年初入選臺展的四位臺南青年,而郭文興當時才十九歲!而在隔天晚報刊出的嘉南臺展初入選人的照片中,出現了看起來面孔仍相當稚氣的郭文興。

港公學校出神人

日本時代港公學校校舍及校旗,筆者藏品。(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日本時代港公學校校舍及校旗,筆者藏品。(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在〈臺南市の四君〉的報導中,提到郭文興時19歲、港公學校畢業、正在日吉屋吳服店當店員,他在訪問中表示:「我從公學校時代就在水彩畫上精益求精;現在因為工作的關係、不是那麼自由,但仍舊日以繼夜努力鑽研。」

港公學校即為現今的臺南市協進國小前身,公學校學生以臺灣人為主。在1921年頒佈的臺灣公學校規則改正(府令第七十五號),將手工圖畫科改為圖畫科,

公學校開始有專門教導繪畫的課程,並期望學生能養成「一般形體的觀察力與正確的描寫技能、並兼具涵養美感」[註1]

〈體操〉,《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4月13日,日刊4版。  圖中說明為「你一個人是整個班級的負擔」。(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體操〉,《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4月13日,日刊4版。 圖中說明為「你一個人是整個班級的負擔」。(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諷刺〉,《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4月27日,日刊4版。  圖中說明為「真是沈重啊⋯⋯」(中央荷重者)、「惡路難行、自己多注意。」(左邊路人)。(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諷刺〉,《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4月27日,日刊4版。 圖中說明為「真是沈重啊⋯⋯」(中央荷重者)、「惡路難行、自己多注意。」(左邊路人)。(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郭文興是否因而在學校習得所需的美術技能、或是有參加校外的繪畫課程已不可考。但以當時能夠入選臺展的畫家而言,大多需要就讀專門的美術學校接受專業訓練,郭文興僅就讀公學校的經歷可以說相當特殊。更令人驚訝的是在1931年的《臺灣日日新報》上,竟刊載了兩則他的漫畫作品,推算當時年齡僅16歲。

代表臺灣風情的《緣日》

郭文興 《緣日》(有廟會的日子),第八回(1934)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郭文興 《緣日》(有廟會的日子),第八回(1934)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漫畫〈體操〉描寫了學校生活的情境,〈諷刺〉則可能描寫當時發生的時事——首相濱口雄幸遭右翼份子槍擊受傷,宣稱無礙硬撐出席眾議院引起是否影響施政的疑慮。不難看出郭文興選擇他生活中所經歷、聽聞的事件作為題材,而入選臺展的作品《緣日》,又是什麼樣的題材呢?

約1933年臺南大天后宮,引用自《臺南州祠廟名鑑》,1933相良吉哉主編、2002嘉邑城隍廟附設慈善會重印。(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約1933年臺南大天后宮,引用自《臺南州祠廟名鑑》,1933相良吉哉主編、2002嘉邑城隍廟附設慈善會重印。(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乍看這張作品,很容易聯想到日本時代臺南大天后宮的經典老照片。

古色古香的廟宇、廟庭前搭滿棚架的攤販、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這是代表傳統臺灣漢人移民文化的經典畫面,與郭文興畫作內容十分相似。

郭文興的畫作地點又是哪裡呢?他在訪問中公布了答案,並且交代題材選擇的原因:「能夠入選感到很高興。我畫的是港公學校前海安廟廟會之後的情景。以人物為主體、表現出臺灣的風土人情。」

要呈現能代表在地風土人情的景象,他不挑知名的大天后宮,而是選擇了就讀學校對面的廟宇海安宮,真是「愈在地愈國際」的極致,最後能順利入選臺展,不知道是否審查員也被這樣強烈的在地意識所感動?

戰後已改建的海安宮現貌,2020筆者拍攝。(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戰後已改建的海安宮現貌,2020筆者拍攝。(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沒有收件地址的明信片

郭文興寄給陳澄波的明信片,1934年12月1日寄。引用自: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網站。(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郭文興寄給陳澄波的明信片,1934年12月1日寄。引用自: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網站。(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在郭文興入選臺展後一個多月,他寄出了一張正面為自己入選作品《緣日》為主題的明信片給前輩畫家陳澄波。內容為[註2]

謹呈:

冬寒料峭,在此向您問好。

前幾天承蒙陪同參觀,敬申謝忱。

今後還望老師多多指教,

也歡迎有空時來此地一遊。

只以明信片致謝,尚祈見諒!

今後學生會更加用功研究。敬請多多保重!

文興 敬上

這封沒有寫地址的明信片,僅僅靠著「陳澄波」三個字依然正確送達,陳澄波名氣之響亮可見一斑。由書信內容推測,當該屆臺展名單公布後,陳澄波曾來到臺南與這位青年奇才碰面。再更早之前雙方有沒有往來、是否接受陳澄波的指導,令人好奇。但表示會更加用功研究的郭文興,卻從此再也沒有留下任何已知的記錄。

而明信片上的發信地址可能就是郭文興的居所,僅與作畫地點海安宮相隔一個巷子。

消失的記憶線索

日吉屋吳服店所在區域於1945年盟軍空襲中遭重創,引用自《府城今昔》P.230。(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日吉屋吳服店所在區域於1945年盟軍空襲中遭重創,引用自《府城今昔》P.230。(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今同一區域現貌對照,2020筆者拍攝。(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今同一區域現貌對照,2020筆者拍攝。(圖/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郭文興最後的線索——日吉屋吳服店店員。這間日本時代臺南相當重要的商店,原建物在二戰盟軍空襲中半毀,戰後拆除重建,早已不存。而郭文興這位吳服店中的神祕畫家,仍等待我們從歷史的斷垣殘壁中,找出屬於在地的珍貴記憶。

#名單之後069

備註:

[1] 「臺灣公學校改正(府令第七十五號)」(1921年1月1日),〈大正十年永久保存第三十五卷〉,《臺灣總督府檔案》,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3171029。

[2] 明信片文字內容引用李淑珠老師翻譯。

參考資料:

◆《臺灣日日新報》

◆《臺湾日日寫真画報》大正七年八月號,臺北:臺灣日日寫真画報社,1917。

◆周菊香《府城今昔》,臺南:臺南市政府,2001。

◆《臺南州祠廟名鑑》,1933相良吉哉主編、2002嘉邑城隍廟附設慈善會重印。

◆《昭和八年三月 卒業記念寫真帖》,臺南:臺南港公學校,1933。

臺南 陳澄波 閱讀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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