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郭強生《作家命》 看孤女張愛玲,自審文學三觀!

2016年台北國際書展推出「張愛玲特展:愛玲進行式」。記者鄭超文/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2016年台北國際書展推出「張愛玲特展:愛玲進行式」。記者鄭超文/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文 / 郭強生

孤女張愛玲

張愛玲過世前出版的作品不算多,大概所寫過的每一句話,都早已被張迷們咀嚼到熟爛。如果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蚤子」(張語),如今更像是,女作家的生命如同在大太陽下曝晒著的一床被單,上面長滿了做著天才夢的塵蟎。

這是經驗談,因為我自己曾經就是其中的一隻。

高中時模仿起張愛玲就很有點樣子了,一出道就很快被評論家指認,歸在愛玲祖奶奶徒子徒孫的系譜中,那時還頗得意。但是年過三十五之後,我突然發現我只不過空具了那樣的嘲諷冷峭,我這個人骨子裡,可是跟張愛玲差了十萬八千里。對於所有傷害過我的那些人,我不僅早都原諒了,而且都想辦法把曾經的痛當成了寫作的動力。

張愛玲可有真正寫過她的愛情故事?我想是沒有。

當然,我這裡所說的不是對號入座、可供扒糞揭密的那種自白。小說家筆下的人事時地物,總會經過移花接木的修潤與增補。只憑真材實料的故事當然不會好看,小說家都深懂藉題發揮的道理。然而,即便只是在杜撰每個角色心情的千迴百轉,小說家們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種種的人生觀察給摻了進去,尤其是寫實主義的小說家們。

福婁拜更曾經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這樣的名言。他當然沒有扮裝成女子,一再不安於室跟人偷情,最後身敗名裂。但是相思中的魂不守舍,欲愛貪婪的摧枯拉朽,大師寫得逼真,若不是動用到自己設身處地的每根神經是辦不到的。

難道張愛玲不曾為她的曹七巧、葛薇龍、白流蘇……設身處地?儘管愛情狡猾也悲涼的真面目,在她筆下總顯得如此驚心動魄,但我卻認為,張愛玲筆下的這些女人,愛情對她們來說,恐怕是翻轉命運不可缺的一張牌,她們更擔心的是,叫牌的機會與亮牌的關鍵時刻是否掐捏精準。一個閃失,就成了〈色、戒〉中的王佳芝。

這些女人共同的另一特色就是,都認為自己身不由己。

三十五歲之後再讀張愛玲,我雖對她老人家的文字仍五體佩服,但對所有這些角色的身不由己開始感到隔閡。二十多歲的才女寫下的那個「一步步走向沒有光」的世界,畢竟都還曾是姹紫嫣紅過的,還能撐起一個背景讓她們站在前面,擺出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我驚覺到,所有我們這些曾是張派的徒子徒孫,哪個有這樣的舞臺?倒自己演得如醉如癡了。

張愛玲只是一個小說家,既不是哲學家也非心理學家,後人拿著她的句子演繹得實在有點過了分,從文化歷史到人生命運,好像都可以從她的文中找出一個漂亮的句子當作答案。這不是她的錯。換做我是她,全華文世界讀者都想從我這裡汲出點汁蜜當成顯聖,我也一定會想要避世躲得遠遠的。

我以為,她最能設身處地的不是談情說愛中的那種身不由己,而是一種孤女的身不由己,以及因為這樣境遇下所產生的種種心理病態。這其中當推曹七巧為孤女遺恨之首。

好在〈金鎖記〉只是萬把字的中(短)篇,在張愛玲筆下幾個漂亮的意象流轉,曹七巧畫像的底稿就出來了。但是一旦改寫成了長篇的《怨女》,怎麼同樣的人物故事就稀鬆了起來?

如果曹七巧/銀娣的人生攤展成更長的篇幅,作者就必須更有赤裸自己精神面貌的勇氣去補齊人物性格。《怨女》中女主角的感情世界所占的比重,較〈金鎖記〉多了好幾成,這就不能只靠鏡花水月式的流水快板帶過。一個現實、寂寞、壓抑、冷酷又瘋狂的女人不是一天造成的。二十幾歲的張愛玲又豈知,有一天自己的現實性格也會發展到極致?

我無法因為讀過張愛玲的幾本小說,也模仿過張腔就自以為能對作者做出精神分析與推理。對於那些她從沒有寫出來、或者寫不出來的部分,其實我有更強的好奇。

張愛玲筆下寫得極好的孤女情結,在她日後的創作中也被一層層蒙上了遮羞布。比如說,她跟美國夫婿賴雅的婚姻。我們如今幾乎只能靠出土的一些書信才能確知,賴雅這個男人真的存在過。

書名:《作家命(親簽典藏版)》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社:2021年9月16日
書名:《作家命(親簽典藏版)》
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社:2021年9月16日

如果對西方戲劇不熟悉,不會曉得賴雅的好友之一,德國劇作家布雷希特是何許重量級人物。班雅明最佩服的思想家之一就是此君。而賴雅能與布雷希特書信往返多年,證明絕非無才俗輩,不知何故,卻被張愛玲澈底消音毀跡。

年輕的她還不懂得掩藏,所以用各種方式都把她的孤女情結帶進了人物中。成名了,年長了,懂得愛惜羽毛了,這時再怎麼寫,都有點像是炒冷飯。最後竟然還要來出一本《對照記》洗白,讓世人看看她的家世並沒有早年散文自白中的那麼沉毒腐惡。不放賴雅的照片就算了,倒多餘的出現了一張與她僅一面之緣的李香蘭?那張合照中,我看見的只有張愛玲長臉長手長腳的無措。

可惜她一直沒有另一種眼光來重新看待三十歲前的自己。張愛玲一輩子都沒能擺脫二十歲前的孤女情結。

●本文摘自 聯合文學 出版之《作家命(親簽典藏版)》


張愛玲 愛情 聯合文學 閱讀風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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