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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汪建/舅舅

圖/紅林
圖/紅林

那天,家裡來了一位客人

我念小學時,家裡來了一位客人。當時我們姊弟三人正在庭院玩耍,這一位陌生的高瘦青年走來,父親便滿臉歡喜,要我們喊他「舅舅」。父親鄉音重,我聽成「九九」,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舅舅與父親用家鄉話閒聊,我們聽不大懂,便自顧自地玩跳棋。不久,舅舅突然滿面笑容地加入我們的陣營,和顏悅色教我們下跳棋。他和我們玩耍時,會變成一口標準國語。

母親說他住台北,最近常到台中來,是因為他想追的女孩子住台中。姊姊回憶這一段過往,想起舅舅第一次和女友(舅媽)約會,就選在我們家對面的台中公園。當時民風純樸,所以他帶著我姊這個小不點去壯膽,不料因為這個小不點加入,男女之間有了更多的話題,彼此互動增加,戀情進展神速。

我想起小時跟母親回她台中的娘家,那裡有好幾個舅舅,但都不是他;母親說這個是父親唯一在台灣的親戚。當時年幼,不懂父親這邊的親戚,怎麼也有叫「舅舅」的?之後,這位舅舅又來了幾次,幾乎每次都給父親一些錢,母親說那是和他借的,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母親把那些錢一筆一筆記下來,說有朝一日一定要還錢給人家。

我念中學後,漸漸知曉生活艱難,能體會一個男人要把家庭撐持下來極為不易,更何況父親是匆匆隨著部隊撤退到人生地不熟的台灣。早年軍人俸祿微薄,且父親晚婚,當他退伍時我們三個孩子都還年幼,正值就學期間,光是每學期的註冊費就夠父母頭痛了。

舅舅在台北成家後,沒有再來我們家。媽媽說,他曾在中國大陸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來台後離開軍隊,因為還年輕,努力自修後考上政治大學,畢業即有很好的工作。

有次舅舅寄來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影中人是我大陸的叔叔和嬸嬸。聽說是舅舅透過他香港的朋友從中國大陸轉寄過來的,信裡夾著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我奶奶過世了。父親聽聞後,情緒起伏很大,半天不說話。

媽媽說,他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父親有兩次去台北看舅舅,其實主要還是跟他借錢,被生活逼得沒辦法,顧不得臉皮。不過,父親說舅舅每次都會借他,並且要他別放在心上。母親又從抽屜取出帳簿來記上,同時告訴我們,舅舅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母親很努力去飯店洗碗,後來父親也加入洗碗的行列。有次父親又要上台北,換我慌了,母親卻笑著說:「要去台北還舅舅錢。」

一天,弟弟在服務單位碰見了某副局長,對方還與他聊起天來,並說起舅舅的大名,使他一陣錯愕。原來,弟弟初入公職,工作一切平順,是舅舅默默相助,我們事先都不知情。

1982年三月,父親嚴重腦溢血送急診,母親打電話告知舅舅,他連夜趕來探望,並安慰母親,竟又拿出一筆錢來;母親推說不要,最後拗不過舅舅,收下了。一周後,父親去世,出殯時舅舅出席了,他要我們注意母親的身體,他看她在喪禮上悲痛欲絕的樣子,深深感到不安。舅媽在客廳裡跟我說,從此以後我必須勇敢振作,把家擔起來。

1984年我結婚,母親說不好意思再麻煩舅舅破費,婚禮一切從簡。1986年農曆新年,我帶著出生尚未滿周歲的女兒,陪太太回台北娘家。年初三上午,我試著打電話給舅舅,通了,是舅舅接的,我把這兩、三年的近況大致說了一遍,他很高興,告訴我地址,我們一家三口搭公車前往。才下車、到站牌沒多久,舅舅、舅媽樂呵呵地迎了上來。妻手裡抱著女兒,舅媽看女兒可愛,伸手接來抱,女兒平時怕生,陌生人一抱就會大哭,卻在舅媽懷裡眉開眼笑。

在舅舅家氣派的客廳裡,我們一邊吃著瓜子和鬆糕,一邊閒話家常,一片歡聲笑語。當舅舅知道我服務的學校時,說起附近有個軍用機場。我那學校只不過在台中縣裡一個小鄉鎮,舅舅竟也知道。他拿出相機幫我們拍了好多張照片。回台中不久就接到他寄來精美的照片。

隔年開放兩岸探親,舅舅去了一趟中國,回來後給了我們一筆錢,說是分家產後父親應得的部分,雖是戔戔之數,還請務必收下。當下我們不知所措,因為新聞裡多數是老兵回鄉帶著紅包分贈當地親友。

最近翻閱老照片,回憶起前塵往事,總覺得很溫馨。有一事我始終費解,何以我稱他舅舅?原來,他是嬸嬸的胞弟,算起來是我大陸堂哥的舅舅。網路搜尋才知,普遍的答案都是:堂哥的舅舅,你就跟著堂哥叫,也是叫舅舅。

台諺:「天頂天公,地下母舅公。」我這位舅舅,亦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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