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遇見你】張光斗/讓花生美好人生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店面不大,但客人已然爆滿

偶然間,自好友樹姍的愛女Coco手中,拿到了兩包吸睛的花生;重點不在帶殼花生的香脆誘人,而是包裝的構思華麗,全是請了藝術家設計出來的。自Coco口中得知,原來這來自花蓮鳳林的美好花生,是一對返鄉服務的年輕夫婦花費十一年的功夫所開發出來的。

搶在暑期花東遊客尚未攀升到高峰之前,我與花蓮的友人,在夏日的某個午後,抵達美好花生的所在地--鳳林。花東縱谷的熱氣果然熏烈逼人,一旦自冷氣十足的車裡踩在柏油路上,整個人立刻恍惚起來,像是大衛連的電影,黃沙漠漠,熱氣裊裊;我就是那個快被烤焦的阿拉伯的勞倫斯。

我一個箭步衝進「美好花生」的店鋪裡,冷氣開得很足,且漫有花生湯的香氣,店面不大,但滿室客人。本想在冷氣房裡偷懶一下,同行的黃大嫂好意提醒我,不是想認識老闆嗎?有點不情願,我還是抬起了剛才涼下來的臀部,走到櫃台,詢問店員,老闆在嗎?臉上堆著滿滿笑意的店員指了指店外左側;烈日下,一方正在曝曬花生的小小廣場,有幾位正在爬梳花生,而當中穿著藍色汗衫的就是老闆鍾順龍。

「這麼熱還要幹活,如果是我,就算再好賺也不願如此辛苦……」從店門口走向鍾順龍所在處,雖然只有幾公尺,我的腦子已然充斥著長串負面的喃喃自語。

親切的鍾順龍聽到我的叫喚,立刻迎了上來。自我介紹後,他似乎就打算站在熱浪裡與我對話。我雖然不至於過於冬烘,陪伴他在室外揮汗如雨的話家常,但也不好意思立即把他由工作場域中拖進冷氣房,是故,胡亂找了個藉口,說是想去找杯咖啡喝,等他忙完一個段落後,咱們再來聊。(後來才知道,店鋪後方,順龍的家,就喝得到他叫座的手沖咖啡。)

等到第二次回來美好花生,客人走了不少,終於清靜下來,我就繞到店的後頭,朝著住家大聲呼喊鍾順龍;然後就聽到室內傳來高亢的狗叫、孩子以及女主人的混聲大合唱。

順龍很能聊,顯然在媒體服務過就是不同。他當年先由鳳林跑到台北,投在一位著名攝影師的門下,作為學徒。後來轉去英國深造,擺明了就要跨進影像藝術的殿堂裡。在英國,他遇見了另一半梁郁倫。回台後,順龍進入平面媒體,郁倫則服務於大型公關公司。直到有一天,兩人同時有了生孩子的念頭。恰好,遠在花蓮鳳林的母親表明,無力再從事炒製花生的買賣,他們遂決意放掉都會的專業工作,回到鳳林,學習如何由種花生、製造花生的周邊產品,再做到整體行銷的推動。

以往,順龍的母親每天炒花生,一個月的產值約為台幣三萬元,扣掉兩萬元的成本,利潤實在有限。等到他們夫妻接手後,每個月的營業額居然衝上到二十萬元,這個數字凌越了原有的想像,委實令人吐舌。

順龍說,郁倫每晚挑花生要忙到十一、二點,清晨四點就要起床炒花生,那種繁重刻苦的工作,也十足弱化了兩人的身心狀態。郁倫懷不上孩子,只好去醫院尋求人工受孕的治療,好不容易有了,卻還是不健全地流掉。等到第二次有孕,順龍央求郁倫什麼都別做,只要安靜地呵護肚裡的寶寶;終於,大女兒誕生了。有趣的是,等到兩人摸索出如何調整身心,面對工作與生活後,居然自然懷孕,生下老二。

那段期間,求好心切的順龍其實也不好過,他得了憂鬱症;所幸,也已摸索出與憂鬱症和平相處的方法。

這,就是他最為在意的人間味覺

順龍一直很慶幸,從小跟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無師自通地修復各種農具,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會對農業具有一般的常識。同樣的,如果沒有做過記者,他由英國回來後,或許只會成天比較英國與台灣的落差,而不會去審視自家土地的珍貴與不易。同樣的,因為在暗房裡沖過照片,他在藝術領域中的發想與追求,才能感受到作品的溫度起落。如今,他負責店裡花生湯的烹製,郁倫則是開發花生醬的高手,兩人相互配合,迎來了事業的起飛,但也始終堅持著對藝術的執著與夢寐。

順龍說,每當他坐在店裡,看見開著鐵牛的歐吉桑以及愛快羅密歐的大老闆分頭進來,品嘗他用六小時慢火燉出來的花生湯,總有滿心的喜悅與驕傲,這,就是他最為在意的人間味覺。同樣的,他與郁倫每年在店裡左廂房的藝廊,四個季度,邀約不同的藝術家,認真策展的活動裡,也尋獲到內心的一份滿足感,那是他倆對藝術探究所無法斷裂的美好夢想。

兩個月後,我再次跑到鳳林,這趟為的是進一步進入順龍與郁倫的美好生活當中,好將他倆返鄉打拚的經驗,在《點燈》節目裡,分享給廣大的觀眾。

我們先在鳳林一家老芋仔留下的餐廳吃飯;滷菜水餃炒刀削麵,讓人追憶起數十年前一群群退伍老兵,在東部墾荒的血淚。郁倫忙著點菜,幫我們張羅一切,還要餵食三歲的兒子;然後才知道,他倆前一天才剛回南投埔里去探視郁倫的家人。

順龍帶著我們在他自小玩耍的環境繞上一圈時,也才透露,他家有個六十多歲的姑姑,是唐氏症患者;他的祖母看中順龍母親的細心與可靠,就將此一唐氏症女兒,在眾多子女當中,交代給順龍的父母照顧。數十年過去,一直到郁倫嫁到他家,他才察覺,郁倫對姑姑的輕聲細語和溫柔對應,與他們兄弟過去數十年,模仿父親的語調,老是提高嗓門的命令語氣,竟是迥然不同;這讓他有所反思,感謝郁倫給了他生命教育的機會,改掉累積數十年的不當態度。

美好生活不可能憑空落在頭上,是需要付出、經營、打拚才能換來的。專業是藝術行政的郁倫,恰好就是推動順龍由攝影藝術,敞開更為寬廣的視野,凝視到人文深處的重要推手;這樣的一對夫妻,為了追求美好人生,果然不遺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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