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林力敏/小林綠與貓貓狗狗

好好讀村上春樹小說《挪威的森林》,至少抵過實際談三場戀愛。十五年前我這麼認為,十五年後依然這麼認為。

我最喜歡的是配角永澤兄和初美姊,當初對兩個女主角直子和小林綠無感,但隨時日推移愈來愈愛小林綠。有關她最著名的大概是草莓蛋糕任性理論,引起諸多批評反感,卻無比珍貴。

先說她毫不任性,倒堅毅吃苦。中學時很想買蛋捲鍋,拿買新胸罩的錢去買,三個月只靠一件胸罩度日,夜夜清洗再拚命弄乾,若沒乾,只好穿濕胸罩上學。這樣的她對主角說,從小爸媽很不愛她,連一次充分愛她都沒有,所以她想去找永遠百分之百愛她的人。在她講完任性理論後,她說若對方做到,她會相對地這麼愛對方。這很重要,說明她會同等付出。但任性理論仍引起許多不解。

任性理論是這樣:當她說要找永遠百分之百愛她的人之後,主角問她是想要完美的愛嗎?她說連她也不至於這樣要求,她所追求的「純粹只是任性。完全的任性」。例如她對你說想吃草莓蛋糕,於是你放下一切跑去買,氣喘吁吁回來說買到了,遞給她,而她說「我已經不想吃這個了」,然後把蛋糕從窗子往外一扔丟掉。她追求的是這個。

這時她希望對方說:「我了解了,綠。我了解。我應該想到妳已經變得不想吃草莓蛋糕了。我真是像驢子大便一樣笨而粗心。我再去買個別的向妳賠不是吧。想要什麼?巧克力慕斯,還是起司蛋糕?」這樣一來,她會開始相對地這麼愛對方。

主角聽得錯愕,很多讀者也錯愕,批她太任性糟糕。可我想到貓貓狗狗。

近年許多人變貓奴狗奴,全心服侍愛貓愛犬。狗狗生日,你費心準備一大盤綜合高級罐頭大餐,牠啪一聲整盤打翻在地。你替喵喵倒犬貓鮮乳加飼料,剛轉頭就在地板灑成生日砸派現場,牠踩出兩行濕白腳印繼續去把沙發抓成廢墟。這不就是扔掉草莓蛋糕的小林綠嗎?但你仍笑著擦地,抱起主子愛到底。

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談到,伴侶情愛可能預先比人對貓狗的愛低了一等。人對貓狗是無我的愛,不求回報,不問貓狗愛不愛我?不問誰愛誰比較多?不幻想去改變牠們,照原本的樣子接受牠們。你放棄得到回報,才能真正去愛。

怎麼我們容許貓狗任性,卻不容許戀人任性?因為主宰人之間相處的是理性與效益。小林綠的任性,是對理性的背叛與撕毀。愛是對理性的撕毀。你讓她撕毀,她就深愛你。你把小林綠當貓狗來愛,她就變回人,不再任性;她就變回人,把你也當貓狗來愛。這就是完美的愛。雖然之後戀情不見得必然順利,因為世事也是太任性的。

近年讀草莓蛋糕這段屢屢想哭。我內心較像永澤兄,極理性至殘酷,可心裡也有初美姊有小林綠,理性與感性對戰,算計與無我交鋒。當心底的小林綠徹底幹掉心底的永澤兄,會真懂怎麼戀愛。會真懂怎麼愛全人類,愛這世間。

當小林綠可以任性地把草莓蛋糕往窗外一扔丟掉那刻,世界會終於有了救贖。

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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