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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夏夏/沙發

有十年的時間裡,我幾乎三天兩頭就經過那家修理沙發的店鋪,裡頭傳來釘槍霸道果決的碰碰聲響,劃破街口喧騰的車聲,像是截斷了習以為常的流動,嚴嚴實實釘成一片突起的風景。

店鋪外頭疊著成落的沙發骨架,有些上面還殘餘著舊海綿墊,發黃起皺,在太陽底下在風裡剝落。不多久,客人挑好布料,在師傅巧手下,塞上新的填充料,復又嶄新,誰也記不得它前些日子的老邁。在等待客人取貨時,它們排在店門口向著街上探頭探腦,像是穿著一身簇新衣裳等待父母接放學的胖娃兒。也有的特地繃上復古花料,好似大戶人家僅存的閨女,藏起身世在市井中低調度過餘生,卻掩不住風華。有趣的是,這些沙發通常是單人座。

我也得到這樣一張沙發。

寬椅面,無扶手,圓弧寬椅背。朋友給挑了黑色皮面,坐了一些時日,搬家帶不走就送到我住處來了。常說舉家搬遷必得面臨耗損,不禁搬的與搬不走的都需割捨,才能換取移動的本錢。輪到我搬家時,總覺得這是朋友託予我的一則無聲的囑咐,無論如何不能捨棄。

現下,客廳裡還擺著另一張長沙發,二至三人座。

忙起來時,一天過去都沒機會往沙發上靠一下。一回家就得趕快整理剛買回的菜料、替孩子洗手換衣,張羅每分每秒。幸好沙發是敦厚的,永遠弓著飽滿身軀,像不吵不鬧的小獸,等主人撫摸。

偶爾能趁著飯菜煮好、家事做完,家人回來前的片刻,躺在沙發上,卻一不小心就陷進濃稠睡意中。黃昏如一襲誘人的薄被,輕手輕腳覆蓋,放送著催人意志軟化的倦意。掙扎著醒來時,天光像被突然抽去了一大截亮度,暗下許多。

將醒未醒的恍惚之間,有時會想起日本青年歌人石川啄木在潦倒、孤獨、疾病中寫下的俳句。

為什麼

我會在這兒

有時突然感到驚訝凝視室內

此時的沙發是一列路中暫停的列車,在空間與空間的銜接處,窗外是荒蕪、遼遠,天際與曠野並不打算發聲,只是沉默等待。還不明確的時間是鐵軌鋪排而成的虛線,也許在等待將從遠處疾奔到來的會車,也許等候此時月台上延遲發車的車輛駛離才能繼續進站,或是等待一隻於歸途中逗留在鐵軌上野生動物,逃離。

登上高山山頂

什麼也沒做揮揮帽子

下山了

這時也會感到異常脆弱。生活中的瑣事之繁多,每天如高速列車迎面駛來,拖延不得。鐵軌為列車而生,為列車延伸,日常的運轉是排好的班次,日復一日維持循環,不可怠工。

好像等待著沒來由的金錢。

睡覺、起床,

在這之間又過了一日。

這些,沙發都鼓著身軀沉默地聆聽著,接受了。在不得不起身前,撒嬌似地再多躺一下,再一下。我刻意不去想起它們身體裡細瘦斑黃的骨架。

列車 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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