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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中年小事】程耀毅/老狗在做完蛋糕後

2020-01-15 06:00聯合報 程耀毅

「你要不要去機場接你大兒子回家?」我親愛的老婆問我。

「齁?大白天的,我要上班咧。一個大男生,叫他自己坐機捷回家就可以了啦!」以下略八百字,叨絮我以前是如何隻身從香港飛抵國門後,搭機捷,轉捷運,還拉著一咖大行李箱,宛如陸戰蛙人爬行最後天堂路後才回到家的血淚歷程。

「你都嘛這樣說。那如果我們生的是女兒怎麼辦?」「開什麼玩笑!那我當然會用App追蹤她的航班,在她飛機後輪著地的87分鐘前就會停好車子,拿好花環,堆滿笑容在航廈出境處等她呀!」沒生出甜度破表的女兒,雖然是當爸的小小遺憾,但是當媽的後來倒是頗為慶幸。獅子座的女王,非常樂於當三枚男生宿舍的舍監。

晚上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我問剛剛坐上車的大兒子。他說都可以。我開始提名一些米其林星星店,高級台灣牛肉麵,以及我曾經帶外國客人去吃過,很IG-able(編註:放到IG上一定能收到讚)的台灣料理餐廳。感覺像是他已離台四年而非四個月。

當回台準備休假兩個星期的他,把兩咖空空的(準備回台搬貨的)大行李箱搬上樓後沒多久,他下個月要學測的底迪就早早下課回家來和他團聚了。一進家門就又摟又抱的。出門時他還背著他底迪下樓梯,出巷口時兩人也還肩併肩,十指交扣地熱烈溫習昔日的垃圾話。

我想到我和我親愛的老婆,在他們還是小小孩的時候就討論過且準備好的話題。如果他們兩枚是玫瑰少年的話,我們應該也要支持。

我沒想到的是,我刻意請年假的幾天耶誕假期,會變成只是轉工當大兒子的特約司機行程。像是現代花木蘭一樣,我一路載著他到東市買衣服,西市買中藥,南市買麥片,北市買文具,新北市考普通重機駕照(方便他過幾天去花蓮市找女友時可以租機車)。周末時,又載著他南下去給外公外婆阿公阿嬤看,還拿到好幾個我沒想到但顯然比我大的大人們都提前想到的過年紅包。

「你覺得我有沒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那天載他去移民署辦好役男相關手續的時候,他問我。然後我說了一串很青春勵志的話,大意就是說他成長了許多。我想到三十多年前,當我隻身從嘉義北上念大學的第一年。除了有呼吸到芬芳自由空氣的錯覺之外,好像就是過著寂寞,以及被好多人生超大型問號擊中的避俗生活。深夜裡,習慣性地一個人睡在學生宿舍裡的上鋪,透過小小的CD唱盤,接上短短的耳機線,聽著Wham!或是U2的聲音來取暖。現在我一個人在香港工作的時候,偶爾也會在半夜用Spotify召喚他們再出場,佐幾杯管它是雪利桶還是艾雷島的濁黃威士忌。像一隻老狗,在做完蛋糕後,兩隻後腿像是被制約了一樣,一定要往屁股後方扒一扒。即使是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

「所以你覺得我農曆過年的時候,從瑞士去歐洲的哪一個國家玩比較好呢?」大兒子緊接著問我。這,也轉得太硬了一點。但我就是很欣賞他長這麼大了,還那麼古意的個性。像我年輕的時候。是吧?

機捷行李香港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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