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楊隸亞/飄洋過海來做工(下)

回到宿舍的時候,山松問我可不可以借錢給他。

我心裡不太願意,但又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來拒絕。這裡誰都不是有錢人不是嗎?只好耐著性子問,發生什麼事,要買什麼東西是嘛。

他說自己好像生病了。身體一下熱一下冷。我心想是不是感冒,也許趁商店還沒打烊可以去買panadol。至少可以緩解畏寒頭痛,再找印刷廠老闆想想辦法。

山松放低聲音說話,暗示我把房門關上。

關門以後,坐在地板上的他,忽然哭了起來。

我心想男子漢哭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呢?

他說,周末出去玩了。

我說,然後呢?

去了一家酒吧。

是不是被下毒?我的天,這樣不行啊。

山松苦笑著說,什麼下毒。都是自己的錯,全都是自己的問題。他屈膝抱著雙腿,眼淚滴到地板上。

你說說看,我們一起想辦法吧。不然,如果需要錢,我們也可以找大貓啊。他在勞工的單位工作,他一定會幫我們的。

我去的那間酒吧叫作G POP。

什麼……我只聽過K-POP。

不要鬧了。算了。

山松久久地注視著我,忽然說,Ahmad,謝謝你。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是好人。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是,請你相信,你眼裡認識的我。

兄弟,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看著山松,覺得無助。

不說了,不說了。

山松跟阿姨一樣,把難過的事自己吞下去。

除了表哥,山松是跟我最親近的人了。

每次下公車,走在快速交流道附近。我看著快速奔馳,至少時速一百多公里的車流,心裡有點焦慮。他都會主動牽起我的手過馬路,就像我的大哥。無數個在印刷工廠的晚上,我已相當疲憊,那些裁切器具差點鋒利地刮傷我的手腕。他一把用力,將我往後拉。

當我抱著疑惑入睡,隔天早上醒來卻發現山松已經不見了。

他的行李袋還有隨身的幾套換洗衣服統統被打包帶走。一張字條也沒留下。打了他的手機,也是關機狀態。

早上點名的時候,印刷廠老闆發現山松不在場。

他非常憤怒。我他媽供你吃供你住,懶惰的越南人。整天就知道聽音樂,什麼也不會。

老闆罵了很多髒話,有些不用解釋我也能感覺到,那是很髒很低賤的用詞。他的臉部整個扭曲成一團。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之前山松跟老闆娘告密,害他沒好日子過。新仇加舊恨。他確認山松的行李全部都拿走以後,即刻打電話給台灣的仲介人員。

仲介大伯騎著一輛搖搖晃晃的摩托車來到工廠。看上去不是很在乎,一派輕鬆。他臉上的神情除了漫不經心,好像還有一點鄙夷。我們排排站讓他陸續問話,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嘴角哼笑。那個單側微微上揚的嘴角好像在說,來台灣打工卻落跑是一件如此稀鬆平常的事,就像到便利店買一杯涼飲料那樣。

山松沒有再回來。

沒多久,鐵架床的下層臥鋪又入住了新的打工仔。

比我更年輕,菲律賓來的,叫強尼。

他不會給我聽音樂,也不會跟我聊一些有趣的事。

強尼很積極,問大家是不是又要再申請延長打工的時間。他說賺得不夠多,還不能回老家。

即使放飯時間大家也會聊上幾句。但我心裡很清楚,我在這裡沒有朋友了。

我問老闆什麼時候可以發薪水。

帶來的錢很快就花完了,每天拿著小本子,用原子筆在上面記著已經扣除多少工資,何時才能從負的轉成正的。

表哥說,人生不是每天都過開齋,沒有悠閒絢爛的時光。

我變得比以前更容易失眠。

表哥說,他也是。

有時候會作夢,夢裡自己還是少年模樣。在外南夢的渡口打工,騎車載人去看火山風景。很多遊客從世界各地來看藍火。我沒有真的上去過,那裡有毒氣必須戴著面罩,只有搬硫磺的工人會來來回回走。

我聽親眼見過的人說,那像是雲海。會有水藍色的雲霧跟大火,在世界的盡頭熊熊燃燒起來。

不曉得山松現在過得怎麼樣。

如果我們會再見面,我想告訴他昨夜的夢。那些在我夢裡湧動的深藍色,淺藍色,還有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色。(下)

打工 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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