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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第18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散文組三獎】林佩妤/城市角落

圖/九子
圖/九子

●這篇寫志工生活,但不是老套的溫情路線,而是探討善惡之間的階級;也寫出在「服務」與「救贖」上的搖擺心態。

──小野

●作者以「這城市還有多少條冰冷的界線?」一句點出階級議題,引人思考,在看似平等的社會上,有多少黑暗的事物藏在角落?這些反思來自一位高中生,令人驚豔。作者誠實的觀察他人、內省自我,亦真摯的寫出面對遊民的嫌惡與恐懼之情,「接受」有時是更高層次的「給予」,結尾也收束得很高妙。

──簡媜

他的手背是久旱的荒漠,褐斑是沙丘與坑,焚風掀起一道道波紋。路燈暈黃,他擱在柏油路上的手虛握成拳,嶙峋的影子微微顫動;長年的下意識戒備,與長年積累的疲憊滄桑。

光沒有照進他的眼睛,他直視我的目光陰暗混濁,眼尾的皺褶卻帶笑。

「妹妹,這個給妳喔。妳要收好,不可以給別人!」

一旁的大哥哥擋住我無措的手,演起你推我塞的戲碼。不行啦,這樣不好意思。這是我要給她的,你不要管。只是動作更遲滯,更小心翼翼一點,好像那盒水果是易碎的琉璃。

我心安理得地隱進夜色裡,咧開嘴,笑裡有得體的歉意、隱約的驚喜,眼裡還不能少掉天真無辜的快樂。怕阿伯沒看見,我彎起的嘴角又更用力了一點。

蜷在深藍色仿棉帆布背心裡,呼吸平緩溫暖,心安理得。

世界又分開了。脫下志工背心那刻我想。

沿著摺痕對摺,收成能整齊躺進籃子裡的藍色方塊,輕聲道謝與道別。後背包上肩以後我就不再是可以盤腿坐在路邊的女孩,要走回城市的倉促腳步,低頭,抿唇,打散的目光裡什麼也看不見。

要搭火車回家,會再經過阿伯待著的角落。我在斑馬線上融進人群,熟練地成為另一個單薄的影子;步履保持漠然的一致,不論從一叢花或一個人身邊走過。

也許我不是真的希望他認不出我,不要現在就好。

紅綠燈。車燈。霓虹招牌。城市的夜是成串光點,每個人都帶著一片灰,寂寞在光暈也交疊不著的角落滋生。無數往來的視線像疾駛的黃色光流,精準擦肩,不交集。

像每天走過地下道那樣。

每天早上,我會從第二月台走進地下道,沉重的書包壓得背脊有些前傾,為了假裝充滿活力走得輕快。前頭一對情侶在岔路口擁抱,兩個女孩總勾著手走,還有一個戴著耳機搖頭晃腦的男孩,分毫不差的六點五十分。

緊貼著地下道邊角,阿伯們或許剛甦醒,或許瀟灑地仰躺,餐盒和塑膠袋散落在腳邊。

剛開始我總匆匆走過,出於不忍和無名的歉疚,指甲嵌入掌心又緩緩鬆開,回到陽光下,總要好一陣子才感覺真正放晴。我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姿態,若無其事或點頭問好或彎腰放下硬幣,一身乾淨制服好像已是深重的原罪;最後只能在經過那有形的黑暗時多踱兩步,或逮著沒人注意回頭瞥一眼。

以為那樣就能傳遞關心,證明自己還沒有麻木。

也只剩證明了。

很快就歉疚起自己的不再歉疚,最後連歉疚都忘記。我開始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邊角,才發現他們也常窺視著我。我們急切地打量彼此,在對方發現前搜索每個可供拼湊的線索;偶爾目光相接,就猛地彈開,回到一成不變的生活軌跡裡。

如果我開口,他們能聽見嗎?有時我會想。

總覺得沒有介質能將聲音傳到那兩步外的距離。

「這是我幼稚園的時候啊,帥吧?」

他們說,阿伯每一次都會拿出這本相簿。看著整齊平貼在畫冊上,凝在往日的笑顏,我依然覺得何其有幸。

翻飛的頁停了下來,阿伯摸了摸鴨舌帽的帽沿。我湊近欲言又止的他,差點錯過藏在灰白鬍子後的笑意──不知道為什麼,那弧度有點刺人。

不平的路面原來也會反光,像幾顆沉默的星子。

「這是我媽媽,她是我最愛的人啊。」

我也常在地下道看見鴨舌帽阿伯,他起得很早,總靜靜盤腿坐著。燈管嵌在天花板和牆壁間,是柔和得令人暈眩的黃光,把地下道浸成了幽長的洞穴。他看起來像被遺棄在漫漫的時光廊道裡。

他的目光總落在更遠一點的地方,不是無意識飄落,是遠望。人流湧上又退下,他是佇立的礁石,兀自相信總有一波浪能帶來什麼。

最令人揪心的還是看見他偶爾垂下頭,瞅著眼前的瓷磚地,垮下的肩膀再也扛不起日復一日的失落和疲憊;不曾細看,但我能想像他眼裡的空洞,像無風陰天裡的一灘死水。好一會,他又會抬首,有些吃力和遲疑,把目光再次拋向亙久等待的盡頭。

我是侵蝕他的,從未有片刻駐足的海流。

後來我才找到,介質是那件深藍色背心。只有明確標示著不同群體,我們才能坐在一起。

我跟在哥哥姊姊後頭,提著大塑膠袋,安靜地遞上一個麵包或飯糰;突然就有了對上那雙眼睛,衝著他燦燦一笑的底氣。給予原來是一種贖罪,指尖差點觸碰以後,我們才有資格蹲低身子平視,聲音終於開始流通。

我驚訝地發現,聽見彼此這麼容易。

他們的話語不總是沙啞含糊,有被歲月泡軟的溫柔,也有流徙中打磨的銳利;高亢或低沉,如這城市永不停止起伏的脈動。

長鬍子阿伯說,自己一直是這一區的老大,也管得累了。拐杖阿伯說他是個騙子。

瘦阿婆想要我們幫忙,找找她好幾天沒出現的朋友。

啤酒阿伯反覆叮嚀,要我們好好讀書,別像他當個工人,太累太折磨了。

我們總在晚餐後上街,在每個角落坐幾分鐘,聽的話通常比說的更多。姊姊說有些人每次都說一樣的話,但看起來總是那麼興致高昂,像第一次分享一個祕密,或公開一個耗時多年領悟的大道理。

我善於作那個專心的,深深被內容牽動的年輕女孩,接住那些在喉頭悶了太久的發燙詞句。分不清下意識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朋友或志工,總之那裡舒適安全,我揮手點頭眨眼的姿態都熟練;像面對許久未見的長輩或問路的老奶奶,心裡總容易升起溫暖和喜悅。

我們怎麼會分屬兩個世界?我想。

只是偶爾飄開視線,看見被交錯光影和行人填滿的市區,龐大又迷幻,卻沒有一點容我縱身其中的間隙。這才恍然意識,是我墜進另一個角落了。

那個周六晚上的最後,鴨舌帽阿伯把相簿收進行李箱的夾層,硬是把便利商店的切塊水果塞進我手裡。周末是他們能收到最多禮物的日子,大家都想趁不忙碌的時候贖一點罪;到阿伯手裡,成了難得有形的善意和感激,和我最不該碰壞的,能伸出手給予的自信。

「謝謝你!」大哥哥勉強地退到一邊,我連忙接下,用力拉高嘴角笑彎眼睛。

在初夏的夜裡放了太久,水果已經是常溫了。我想像它曾躺在明亮有序的冷藏櫃裡,被用雙手穩穩取下,然後來到街頭,受盡往來腳步揚起的沙塵,又將要隨著我回到另一個世界。

「再多坐一下嘛,」見大家準備起身,阿伯招了招手,一道道紋路隨著他的話語和有些討好的笑堆起,「下次再看到你們就是很久以後了欸。」

其實你每天都會看到我喔。我沒有開口,只戀戀地坐在原地,繼續看他們演起解釋和勸留的戲碼。這句話太有歧義了,不知道是看見,還是我。

火車車廂裡的空調過強,空氣潔淨到了蒼白的程度。我在窗邊的位子坐下,頭輕抵著玻璃,於是全身都跟著引擎震動。

快到不用了解原因,就善於服從規則的年紀了。上火車不能挑旁邊有人的位子坐下,生活已經足夠擁擠,都市人需要距離。還不明白那些虧欠、淡漠或安然、友好都來自哪裡,這城市還有多少條冰冷的界線;卻懂得扮演好任一個角色,每換上一個視角,就縮成剛好的姿態,蜷進另一個狹小的世界。

從車窗看出去,點點燈火微小閃爍,像眨一次眼睛可以透出的光;布滿城市,一路鋪到視線的盡頭。

和媽媽說起那盒水果,她頓了一會,很小聲,很輕地說,還是不要吃了吧。

●決審記錄刊於文學大小事部落格:https://reurl.cc/0jMeml

塑膠袋 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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