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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邱近思/詩人的六月雪

2019年在多倫多,邱近思與戴天(左)的最後聚首。右為李怡。(圖/邱近思提供)
2019年在多倫多,邱近思與戴天(左)的最後聚首。右為李怡。(圖/邱近思提供)

每到六月,就想起戴天那首詩。但今年尚未到六月,卻先迎來詩人的噩耗。

戴天1935年出生於東非島國毛里求斯,本名戴成義。台灣文壇對他最為熟悉的是在台大外文系期間,與同窗白先勇、李歐梵、王文興、葉維廉、陳若曦和劉紹銘等人創辦《現代文學》。不過可能因為他是僑生,後來又將發展重心移往香港,許多人對他不是很熟悉。

和戴天結緣,始於我1983年在香港《九十年代》月刊的工作。當時他因1968年在港辦「詩作坊」,開創香港民間詩歌講堂先河,後來又創辦《八方文藝叢刊》及任《讀者文摘》編輯,在文壇頗為活躍。而他與《九十年代》創辦人李怡相熟,有時會參與雜誌社的活動及座談。

記得1987年,新加坡《聯合早報》和《聯合晚報》合辦了一個大型「國際華文文藝營」暨金獅文學獎頒獎典禮,廣邀中港台美的社會派作家任評審及與會,香港受邀的就是戴天和李怡(台灣則是陳映真和黃春明)。五天的活動結束返港後,他們兩人針對文藝營的印象進行了長達數萬字的對談,我權充記錄。也因這許多互動,戴天手扶菸斗、不時托一下粗框眼鏡的招牌動作,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

1990年我返台主持《九十年代》台灣版的創刊,於周年慶時邀請各界友人以「關懷社會」為題揮毫寫幾句話,並裝裱集結展出。不愧是詩人,戴天送來了一首無題詩。

戴天手稿。(圖/邱近思提供)
戴天手稿。(圖/邱近思提供)

雪並不都是白的

雪.也可以黑可以灰

可以群可以哀可以怨

可以聚.可以散

可以想像及

不可想像

可以名及

不可名

那一場六月雪

在感覺的色譜

理性的顏料架

永遠是紅的

是腥雪

詩人關懷社會國家,思緒停留在兩年前的那片紅色。

很多人不知道,其實戴天早在1989年就在「九十年代」發表文章,提議當年九月十二日零時家家戶戶滅去電燈,於窗台上點一支蠟燭,為那些年輕英靈的死難百日忌辰表達刻骨銘心的哀思。這想法當時並未受到響應,不想三十二年後香港第一個無法在維多利亞公園凝聚的六四燭光,卻如他所願遍開在有心人的窗台上。

戴天平時不多談政治,曾表示取這筆名與不共戴天無關,而是取自司馬遷「戴盆何以望天」一詞。頭上戴著一個盆子怎麼看天?意即行為不能與目的相違背。不過詩人早年以「田戈」為筆名寫影評,而這兩字正是「戴」字去掉「共」。他的心思應該早已不言可喻了。

曾為戴天出版詩集的友人關夢南曾如此形容他:是個極具憂患意識的詩人,對時代的沉重感類似杜甫。只不過他追求的是現世的快樂,不想以道學的面孔示人。故詩、酒、名士風流,尤其好群,人稱「小孟嘗」。這觀察可謂深入透徹極為傳神。

受惠於出生東非島國,戴天精通法、英、中三種語言,且博覽群書學識淵博。朋友聚會許多偏冷議題,他都能出人意表地發表意見侃侃而談。為人溫厚圓融,無論個性或學養,都讓他在向有文人相輕陋習的文壇中深獲敬重,也從不曾聽聞與任何人結怨。

戴天90年代移居加拿大,近年身體欠佳。他一直認為自己會先妻子而去,便將所有財產置於妻子名下,一切生活瑣事交由老婆打理,閒雲野鶴風流度日。沒想到事與料想違,妻子早他數年離開。連帳單都不知怎繳的他幸有友人代為辛苦奔走,才完成所有手續將財產歸位,這也讓他晚年得以過上喜歡的名士生活。

最後一次見戴天是前年十月,秋高氣爽的多倫多。許是老友相見,兼有美食美酒當前,雖不久前才大病一場初癒,詩人顯然心情愉悅談興甚佳,一席日本料理聊了近三小時。當天在座除李怡,尚有兩位晚輩。

雖知再聚機會不大,卻也沒真想到是最後一敘。戴天後來因病入院,出來沒多久即於今年五月八日離世。五月十九日晚我在台北參加了他多倫多的網上直播告別式。會場布置簡潔高雅。只是因疫情關係,僅限十人參加。想到詩人生前愛熱鬧,走後許多好友卻無從親自為他送行,令人不勝感傷。

詩人曾說:時間的距離看似很遠,心靈的聯繫其實甚近。今日或許可以改為:隔世的距離看似很遠,心靈的呼應其實甚近。又逢這難忘的六月時節,就以小文一篇,祝願他一路好走吧!

詩人 香港 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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