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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正義不被重視的角落:台灣租屋黑市圖像初探

黃芳彥陳屍車上!弟弟黃重彥:他在美國很好不可能自殺

王浩一/寂寞沙洲冷

詩人葉慈說:「年輕時,我曾經浪蕩度日,如今我就要凋謝並走入真實。」蘇東坡說:「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我卻在葬禮開始思索:所有的亡者,「他是怎麼成為現在這個人?」他有恨?他有遺憾?他有過熱情?當他凝視逼近的死亡,他想了什麼?……

小學二年級,我的第一次「遇見死亡」

去年七月,在台北第一殯儀館參加家族長輩葬禮,過程中我們幾個同輩的親人閒話童年時光,話題說到「我們的祖母和她的葬禮」。我憶起她的葬禮是我第一次「遇見死亡」,當時是小學二年級的我,許多大小事懵懵懂懂,多數已經遺忘,但仍依稀想起當時的一些儀式和習俗。

當年跟著母親急急返回祖厝奔喪,進了三合院的明堂,祖母遺體已經安頓其中,她躺在一張臨時臥鋪上,身上覆蓋土黃色被子,雙手擱放在胸前,兩眼闔上,嘴巴明顯地張開,臥鋪四周圍著白色輕紗,像是蚊帳的東西垂掛著,穿堂風輕輕拂動白紗。我隔著隱約的白紗望著祖母,旁邊跪著我的叔伯輩,那些姑姑嬸嬸們則放聲哭喊著祖母。看著父親、母親身披重孝服裝,粗麻草繩、整夜的誦經與跪拜,道士手中的搖鈴持續響著,接下來的頭七、二七、三七……七七漫長的習俗,那是我深淵般的印象與記憶,對於死亡有了初次接觸。

隨著年歲增長,所參加的告別式已經不可數。

二十多年前,從墨爾本抱回父親的骨灰罈

最刻骨銘心的則是我的父親在澳洲墨爾本市立殯儀館的告別式,那一年我三十九歲。二十多年前,一個冬天星期假日,我正思考著晚上要到桃園機場接機,因為父母與一些親友參加澳洲旅遊團,結束行程,當天將從墨爾本搭機回來。沒想到接到外交部的越洋電話,表示父親猝死在機場,還在驚魂中的母親接過電話,但是在電話那頭說得顛三倒四,唯一明確的資訊是「父親死了!」

第三天早上終於等到班機,我們姊弟三人直奔墨爾本,外交部有人來接機,車子是墨爾本市立殯儀社派遣的,我記得那是一輛豪奢的勞斯萊斯。見到了已經煎熬了三天的母親,看到我們到來,母親剎那間崩潰了。那是她三天來的第一次眼淚,她癱軟在我們懷中。

見到了父親,我們姊弟哀悽地接手後事安排。官方的驗屍報告是「動脈剝離」,看到父親遺體胸前深深的一道縫合痕,之後是入殮儀式,謝謝當時在墨爾本佛光山法師的協助。抵達墨爾本第三天,是父親的簡易喪禮,黑色豪華禮車的車頂有大大豐盛的多彩花籃,車程先緩緩繞了這座漂亮城市,讓父親再看一次「他自己選擇的藝術城市」街景,最後到了一座有美麗公園的火葬場和教堂。偌大教堂顯得空蕩蕩,告別式只有八個人,我們仨與母親四人,另外兩位是外交部的職員和兩位佛光山的法師。儀式中,身為長子的我被告知待會兒要上台致詞。啥,說什麼?我有點彆扭。

完全沒有致詞準備,在父親的告別式上,三分鐘後「臨時要上台」,我要說什麼?我應該說什麼?快速地倒帶父親的一生,他的榮耀?他的辛苦?他的遺憾?我卻想起一件記憶深處的事。高中時父親在盛怒下打了我一個耳光,那是唯一的一次……我在台上慌慌亂亂說了一些父親的往事,也說了他是一位受我們姊弟尊敬的父親……但是,我忘了向他說「我愛你」。

我們搭上華航要回家了,我被升等到商務艙,其他家人在經濟艙。我的座位旁多了一個神祕空位,空服員告訴我這是留給父親的。整段航程,我抱著父親的骨灰罈,這個神奇的重量,恍恍惚惚從墨爾本到台北,一路上悠悠地向他說了一些話,內容已經忘了,但是這一趟的飛行經驗卻是深刻而幽微的。

直到有一次看了電影《伊莉莎白小鎮》,裡面有一段劇情是,主角奧蘭多布魯帶著父親的骨灰一同旅行,開了幾天的車,橫越了美國的幾個州界。原本對父親疏離的主角,最後熱淚盈眶對著骨灰罈裡的父親說:「我們應該早一點這樣的旅行!」之後看了幾次重播,捧著父親骨灰在懷裡的「重量記憶」,封印屢屢被打開,每次我都泫然泛淚。

但是,也是隨著年歲增長,對於「枯老、死亡」有了更深刻的觀察與思索。希臘人會在亡者耳邊低語輕問:「你曾經有過熱情?」印度教徒在河壇舉行火葬,死者的長子會手持油燈繞行遺體三圈,邊走邊吟,我好奇他們對亡者說了什麼?

詩人葉慈說:「年輕時,我曾經浪蕩度日,如今我就要凋謝並走入真實。」蘇東坡說:「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我卻在葬禮開始思索:所有的亡者,「他是怎麼成為現在這個人?」他有恨?他有遺憾?他有過熱情?當他凝視逼近的死亡,他想了什麼?

兒童繪本《爺爺的天堂筆記本》,對孩子說死亡

《爺爺的天堂筆記本》是一本兒童繪本,談的卻是死亡,第一次翻閱的感覺:怎麼有人可以如此「舉重若輕」,將沉重的「死掉之後,該怎麼辦呢?」大哉問,以孩子能夠理解又不會害怕的方式,引領他們思考生命裡,有許多人忌諱的死亡議題,令人佩服。

繪本一開始,述說著一位孫子在去世不久的爺爺房間,找到「爺爺死後的計畫」,筆記簿記載著,爺爺生前面對死亡的想像與準備:死掉了,先去靈魂中心報到,之後,出發去天堂。可是「去天堂的裝扮」是什麼?背包裡要裝入正在看的書,穿上習慣的鞋。如果遇見神明,伴手禮是一瓶酒?是後山撿到的栗子?還是一盒很難的拼圖?

天堂又是什麼樣子?童言童語說「一定是這種地方」:奶奶也在那裡,跌倒也不會痛,可以遇到許多名人,大家彼此稱讚對方……如果在天堂待久了,可以到投胎中心,那麼我要「變成什麼?」作者列出了孩子清單:貓咪、手提包、猜謎冠軍、烏龜、桂花樹、馴象師、太空人、披薩店老闆……

書本裡也探討「死後,希望家人幫我做什麼?」「如果,我變成透明的靈魂,守護家人的方法?」林林總總,許多答案都令人莞爾。

最後,透過繪本裡的孩子,作者吉竹申介表達了他的想法:「或許爺爺很孤單、很寂寞,說不定他很害怕死掉,所以才會寫下這本筆記本。」「搞不好爺爺是故意寫一些開心、有趣的事,才能讓自己不害怕死亡。」

末了,孩子去問了爸爸,他是否也可以寫下自己的天堂筆記本?但是,作者並不是要處理「死掉之後,該怎麼辦呢?」。

而是,「活著的時候,要怎麼辦?」

(選自王浩一《向夕陽敬酒:生命深秋時的智慧筆記》,近日在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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