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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鍾玲/默化

我之追隨林住持學道,是因為他似乎通曉流布於天地山川的靈氣,他的內在似乎也蘊藏強大的靈氣。然而對於溝通陰陽的道術、驅鬼逐邪的符咒、修煉成仙的道法,我都沒興趣,也說服不了自己去學陰冥怪異的術法。林住持正氣沛然,他告訴我們向呂仙祖祈求時,不能為一己之私,要麼求天下太平、要麼求國泰民安、最多求家人健康、求學道進步。青雲殿和一般台灣寺廟的確不同,這裡沒有神靈附體的乩童、沒有川流不息的香客,林住持從不去喪家行引魂超渡儀式。聽說青雲殿跟其他道觀聯合做過扶鸞問事,但那天我沒上山,失之交臂。林住持只替人看看陽宅風水,或是幫青雲殿的信眾卜米卦。

其實那天早上開班禮拜時,已經有幾個求米卦的信眾來了,也有帶著禮物來還願的,林住持叫他們下午一點半再來。大殿裡我們拜完呂仙祖後,在蒲團上盤腿打坐半小時,林住持教我們眼觀鼻、鼻觀心,我的意念飛走了又收回來多次。之後進入教室。林住持說:「這是我最後一次開班。以前也只開過一次。這兩年會教你們《道德經》、《易經》,還有堪輿地理學、卦術。」

林住持講《道德經》跟傳統國學的講法大不相同,聽得我一愣一愣的。第一句傳統的斷句法是「道可道,非常道。」林住持斷句為:「道可,道非,常道。」他說,「可」和「非」字,意指兩極之「陽」和「陰」,是為常道也。「欲以觀其徼」的「徼」字,王弼注為「歸終」,林住持則認為「徼」是「表徵」的意思,就是徵兆之意。他說:「就像山嵐,是山脈之氣的表徵。」啊,我懂了,我下巴邊緣的痣是徵兆,林住持觀之而知我運數;星象也是徵兆,林住持觀之而知天下事。他是用道家修行人的角度來讀《道德經》。

我有沒有因上山學道而改變呢?有,而且立竿見影。那次開系務會議二十多位老師全員出席。會議快結束時我宣布下一次系務會議討論本校每一系都要制定的「優秀教師審查辦法」。我坐在長方形會議桌短邊的中間位子,所有同事的臉都看得見。我掃過他們的臉,忽然像通了電,二十五人腦中的想法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有兩個人反對用新的審查辦法,因為沿用舊法,今年、明年就輪到這兩人出線當優秀教師;有三個人對新審查法躍躍欲試,因為他們的教學評鑑很高;其餘的老師對新法的態度,或不置可否,或樂觀其成。道家講究觀徵兆而知運數,大概我已經把道法內化了。我還預見下次開會,反對的兩個人跟贊成的三個人會針鋒相對辯論,我如何化解衝突局勢呢?

上山學《道德經》以後,好像布局變成本能。我跟那六位「樂觀其成」的同事個別聊天,或在走廊上,或去他的研究室裡。我問他們對「優秀教師審查辦法」的看法,如列什麼評量項目?各個項目如學生評鑑、選課人數、教學成果等,比重應該如何?私下他們侃侃而談,我做大海,容納他們百川般的意見;也知道下次開會時,他們會踴躍參與制定新法細則,未來這六個人會守護「他們的」新法。

以前系提名送文學院的優良教師人選,是根據到系上任教的年資輪流,個個有獎。每系一個名額,只要系裡送去就保障當選。如用舊法今年輪到戴副教授,他年初方由英國獲英國文學博士歸國,由於他出國前在系上擔任過講師,就按教育部法規跳過助理教授級,逕升副教授。本來去年輪到他當優秀教師,卻因人在國外錯過了,我想他必心有不甘,就請他到系主任辦公室來。他沉著臉,大概不甘心被我勸退。我跟他談別的:「戴教授,你離開三年,政府頒發新規定。國科會有研究獎勵十四萬元。你把博士論文加以延伸,寫出的計畫書得獎機會很高。」

戴副教授一聽獎金數字遠超過優良教師的四千元,對國科會計畫大感興趣,就詢問細節。他離開前我才提:「今年的優秀教師選拔法改了,不是每個系有保障名額,每個學院只選一位,文學院裡要跟另外四個系競爭。」

戴副教授點了個頭,並不在意。

下次系務會議中討論「優秀教師審查辦法」時,大家踴躍地研擬細則,通過了。

上山學道三個月,一天快到教室之前,見到庭院裡學員們圍著大師兄,他手裡的竹棍上掛著一件舊衣服。仔細一瞧,是蛇的蛻皮,半透明閃亮的淡黃色、許多小格子,估計拉長有兩公尺半!我驚恐地說:「蛇在哪裡?快離開院子!」

大師兄笑著說:「不需要躲。牠等於是師父養的。有次我一個人上來,牠在院子看看我。今天人多牠走開了。」

林住持出來了,說:「把蛻皮放回樹叢下吧。牠二十年前就住青雲殿了,比你們早很多。牠還是條小蛇時,冬天冷,我打坐牠還盤在我腿上。」

原來在道人的眼中萬物都有靈氣,可以溝通、可以愛護、可以交往。我應該破除對蟲蛇的厭惡和恐懼。

下課一個人到前院的九龍池畔散步。看見樹叢前蜿蜒一隻手腕粗細的大蛇,好像在曬太陽。牠全身明黃色,上有黑色的菱形斑,機靈的眼望著我。我定下心來,低聲對牠說:「蛇師兄,現在青雲殿的信徒多,你還是避一避吧,以免嚇到人。勞駕你了。」

牠滑進樹叢不見了。

英國 教育部 人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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