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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晟/樹與樹葬——致內政部(民政司、殯葬管理科)(下)

我交代子女,我過世後,火化,將我的骨灰灑在我親手種植的樹下,天寬地闊、自由自在;和我的觀念「志同道合」的朋友,越來越多,這是必然趨勢……

4.

2020年7月中旬,明基友達基金會董事長李焜耀,請園藝師傅謝從地專程來吾鄉第三公墓,看看他們數年前完成綠化工程的那方園區「靜心園」,是否需要再補植、再加強,主動表達贊助意願;我本想提出「擴大清理荒蕪地、擴充種樹範圍」的新構想,卻聽到一項訊息,我和謝從地相看一眼,了然於心,默不作聲。

據公墓管理員說:「現任鄉長正在規畫『殯葬園區』,爭取建『殯儀館』,如果中央核准、動工,別說什麼種樹,幾乎不可能不砍樹。」

我無意討論「殯儀館」的必要性,只深深感慨,如同絕大多數鄉鎮市首長、地方民代、行政官僚,急急於熱中「建設」,才有「前瞻」、才有「政績」、才有利益;而少許經費、改善環境,卻無意多花些心思。

我向前任鄉長黃盛祿探詢,更清楚了解溪州鄉的公墓情況。

溪州鄉有五座公墓,開始使用年代不可考。初始都為亂葬崗吧。

第一公墓(2.0公頃),2009年,不知什麼建設名目,中央撥下一筆數千萬元經費,改為運動公園使用,其中設有壘球場,「委託」某政治家族基金會代管,民眾可以「申請」借用;公園其他部分仍是鄉公所管理。使用的人不多。

第二公墓(2.0公頃),第四公墓(1.8公頃);這二座早已閒置形同廢棄,至今任其荒煙蔓草,「地下垃圾掩埋場」,無人理會。

第三公墓(8.0公頃),約在1987年整修,建納骨塔,啟用;為示範公墓。整修工程,曾遭檢調單位介入調查,雖然不了了之,但鄉內人士大都清楚怎麼一回事。

第五公墓(3.6公頃),1983年重畫,重畫前有些私人土地,以買賣方式納入公墓用地;約1999年建造納骨塔。這其中似有不少「玄機」:

一、鄉內公墓用地,足夠使用,何須再重畫、納入私人土地?很顯然是為了納入私人土地而重畫,誰人土地?以什麼價錢買賣?

二、第五公墓納骨塔,目前(2020年7月)還有6470個塔位;而第三公墓納骨塔,1987年建造完成,至1999年,尚多塔位,何以急急再建一座?

近日政壇爆發立委涉嫌收賄關說法案,其中最引我關注的一則新聞是:某殯葬業者旗下位於陽明山國家公園,富貴山墓園,近二萬坪土地,被營建署列入限建範圍「第三種一般管制區」而無法開發,行賄某立委施壓營建署變更陽明山國家公園地目。這家殯葬業公司,過去曾爆發四億元的掏空疑案,也曾捲入靈骨塔詐騙案件。

其實,歷年來,興建靈骨塔、殯葬園區的弊案,時有所聞。

依我判斷,時代潮流快速變遷,殯葬觀念也快速改變,儀式越簡化,土葬率即將接近零,緊接著,樹葬等自然葬必然普遍被接受。

清明時節,進去通風不良的納骨塔內,看看先祖、父母的金斗甕,擠在密密麻麻、封閉的一小格櫥櫃裡,不知有什麼意義?他們「住」得舒適嗎?以後,我絕對不要住在那裡,不能動彈。

我交代子女,我過世後,火化,將我的骨灰灑在我親手種植的樹下,天寬地闊、自由自在;和我的觀念「志同道合」的朋友,越來越多,這是必然趨勢;何須再建什麼樣式的納骨塔?

公墓森林化的最大障礙,大概是許多處心積慮、謀求「建設」,不在乎環境品質的政商人士,已意識到公墓用地「大有可為」,大動腦筋如何變更使用,如何開發工業區、綜合商業區、轉運站……等等,唯獨對綠地綠樹,無動於衷。

5.

數年來,所有來吾鄉第三公墓參訪的政府單位,都非常認同、稱讚,只可惜「叫好不叫座」,「人人誇獎少人購買」,真正用心全面去規畫的鄉鎮市,似乎少之又少。

和我互動較頻繁,最積極推行的是林佳龍市長主政下的台中市政府,民政局生命禮儀管理處人員,多次來溪州鄉公所交換心得。從2016年8月,台中市政府民政局發布推動公墓森林化政策,12月,市長於市政會議核定,力推公墓遷葬綠美化,計畫內容四大策畫,簡明扼要:一、公墓空地植樹;二、無使用需求公墓公告禁葬;三、已禁葬公墓公告遷葬;四、推廣樹葬及環保葬。

據我所知,台中市178座公墓,至2018年,公告禁葬公墓超過半數,已有大甲區、新社區、大肚區等多處公墓完成整地、植樹;增闢大雅區等多處樹葬區……不知新市長有沒有繼續推行這項政策?

2017年5月初,內政部葉俊榮,偕民政司殯葬科人員,百忙中撥空前來視察溪州鄉森林墓園,我全程作陪、解說。

隔了幾天,友人傳給我一則新聞,聯合報記者王騰毅報導,標題是:「詩人吳晟推森林墓園,葉俊榮盼普及各縣市」;大意是說:

「內政部長葉俊榮日前表示,他認同詩人吳晟在彰化縣溪州鄉推動的森林葬,未來希望和地方政府討論,鼓勵這樣的觀念,目前還在研議。」

「現在火化比例達90%,原來公墓滿多撿骨完都已移出,如果可改為種樹模式,將公墓轉化成森林,是理想轉換模式。」

看到這則報導,我至為感動,充滿期待。但依據我的社會經驗,很擔心「三年官二年滿」,不立即推行,往往「一拖過三冬,三拖一世人」。我寫信給葉部長,向他致謝,並坦誠提醒他:「內政千頭萬緒,必須趕緊做、趕緊處理的事,確實講不完,但相信部長很清楚台灣環境,種樹的重要性、急迫性,不能再拖呀!」

我將多年來推動「公墓森林化」的實行心得,整理出「備忘錄」(施行細則),隨信附上給葉部長參考。

不幸,我的「擔憂」成真,葉俊榮部長不久即轉任教育部,再不久,「銷聲匿跡」於「政壇」。

2017、2018、2019、2020,匆匆又是「一拖過三冬」,備受「認同」的「公墓森林化」政策,還是見不到多少實質進展。

不知現今「衝衝衝、會做事」的內閣,會不會重視?能不能「劍及履及」切實去推行?深切期盼。(下)

葉俊榮 樹葬 詩人 國家公園 內政部 陽明山 殯儀館 詐騙 綠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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