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台灣:宜蘭篇4】黃春美/日常鄉間散策

稻穀金黃,收割季節到了。 圖/黃春美提供
稻穀金黃,收割季節到了。 圖/黃春美提供

一直走,一直走,在進入省道前左轉,踅回另一條平行的農路。常見遠處田埂七八隻野狗站成一排。再行走一段路後,便可斜過幾片稻田,在遠近零落的群屋亂樹中找到我家黑瓦屋頂一角。我初次發現,生起一股奇妙的愉悅感。家,那麼遠,那麼近……

不知何時起,不少外地人踩在宜蘭的土地上,會誇讚空氣清新甘甜,我們心裡清楚明白,有時仍要再問一次,真的嗎?又人家讚美宜蘭好山好水,說聲謝謝就好,偏要口是心非,把句子加長:好山好水好無聊。2006年雪隧通車後,句子又更長了:好山好水好無聊,路上塞爆受不了。

還好,路上塞爆是假日高速公路和風景區聯外道路的事,宜蘭人知道何時避開車潮,何時少往風景區去。而鄉間的田疇風光,純樸的村民,溫馨的人情,則是另一片天地,另一種美好的私景。

我出生冬山群英村,婚後定居順安村,二十幾年後搬家換屋,還是落腳順安村。群英和順安都是典型的鄉下農村。

我喜歡鄉下風情,喜歡在農路上胡亂穿繞。清晨、傍晚或晚上,農路不乏遛狗、慢跑、漫步快走者。日日走路中,我看到時光的腳步簌簌掠過每一寸土地。立春前後,播上秧針,不多久,青嫩轉油綠,綠浪翻湧,猜是夏至在即。浪蕊銘黃該是芒種,預告天氣要開始熱了。然後,大地金黃,收割。休耕。立秋。

捕螺人在溝渠洗螺,洗好後再交給農會銷毀,或賣給漁業養殖者。 圖/黃春美提供
捕螺人在溝渠洗螺,洗好後再交給農會銷毀,或賣給漁業養殖者。 圖/黃春美提供

宜蘭因氣候影響,一年一期稻作,稻穀收割後多數植田菁當綠肥,然後翻土掩施,注水,搖身一變汪汪水澤,狀可垂釣。這時候常見捕螺人腰繫繩,拖著漂浮的水盆,手拿網勺,邊走邊撈螺。撈了一盆又一盆後,穿上連身雨衣,戴了手套,泡在溝渠裡淘洗。過去農民恨得咬牙切齒,就算灑農藥也除之不盡的福壽螺,如今可交給農會銷毀,或賣給漁業養殖者餵泥鰍、當魚餌,是捕螺人源源不絕的「烏金」。有時,他們工作到暮色四合,便戴上頭燈,那又是一番風景。

這幾年,稻田裡新植了一戶又一戶的農舍,初始抗拒犯嘀咕,如今也已習慣了地貌的改變。既是鄰居,不論雪隧那端這端都歡迎。儘管幾棟巴洛克建築,雕欄華麗,院門貴氣,高高的圍牆,一副「謝絕往來」的表情,與山與水與土地極不協調,但轉個彎,畸零地,有果園有菜畦,雖凌亂,遠比氣派親切多了。

我時常穿過不知是誰家的園子,再經過一戶竹圍人家稻埕外,這戶人家隔著田野,和我家屋後距離約一百五十公尺遠。十幾年前,剛搬來時,自來水公司礙於成本考量,未埋管線,我們不考慮抽取地下水,只好向竹圍內這戶人家商量接水管,水費另付,對方說,都是鄰居,沒問題沒問題。幾年後,自來水公司來埋水管,我們於是各自分支。

在鄉下,鄰居的定義不同於城市,一農夫和我家相隔一大片稻田,過了稻田後穿過學校才到他家,農夫送來自家種的菜蔬,仍說和我們是鄰居。

過了這戶竹圍人家幾步路後,我必須過一條大圳溝,這條圳溝是從我家旁大水塘流過閘門,經過屋後,蜿蜒過來的。沿岸常有人垂釣。曾經,我觀察過流速、水深,心想,這樣的寬度根本是河,不是溝,非常適合划船。我告訴先生,想請人打造一艘纖維船,他說這溝水流快,水深,翻船會淹死人。浪漫的夢想只有剛搬來那幾年夏天,後來我就不再作夢了。

圳溝上的老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旁水利地十幾畦菜園左右各自延伸開來,沒有一寸拋荒。 圖/黃春美提供
圳溝上的老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旁水利地十幾畦菜園左右各自延伸開來,沒有一寸拋荒。 圖/黃春美提供

圳溝上一座水泥橋,一把年紀了,春天時,杜鵑花紅了橋頭,護欄不及膝,又細又瘦,上了苔色,也裸出鏽鐵。多年前,縣政府為了防颱防汛,檢測所有橋梁並編號列管,其中包括了這條瘦橋。有一天,橋頭掛上「無名橋」三個黃字方牌,也編列號碼,我心想,橋都老得只剩一把骨頭,無名就是名,何必命名「無名」?後來,媒體說,縣內幾十座「無名橋」附近居民覺得「無名橋」和「無命橋」,不論國語或閩南語發音都很相似,抱怨觸霉頭,於是沒多久,橋名就拆下了。

過了橋,圳溝邊水利地十幾畦菜園左右各自延伸開來,沒有一寸拋荒。柚花開的時節,有風無風,晴天雨天,香氣時時撲鼻。常見一年約七十的農婦,頭戴花布斗笠,身束護腰,腳套雨鞋,駝著快彎成九十度的身體,獨自在那兒翻土、植新苗、搭瓜棚、除草、採摘等等。不管晨曦或餘暉,她荷鋤時,淡然自足樣;開口,笑閃著兩顆銀牙。然而,她的身影裡,完全沒有採菊東籬下的悠然,只感知汗滴禾下土的辛勞。

末端菜園連著一畝水田。初始,遠看那一片像稻葉形狀,但高過稻子好幾倍的植物,好奇到底是啥,稍近,長葉突然窸窣窸窣晃動,很規律地,我停下來,葉身慢慢朝岸邊窸窣晃過來,一會兒,層層綠葉中透出細碎紅花色塊,細看,原來是花布斗笠,原來就是那農婦。原來,如此高大的植物是市場上連肘長都不及的茭白筍。

夏秋時節,農婦常穿著連身雨鞋,鑽進泥田割茭白筍。見綠叢中晃來花布塊,我便招呼。農婦不管在菜園在茭白筍田,彎腰和站立差別不大,和我說話都得抬下巴。我曾想像,年輕時,或許她也有雙茭白筍般的「美人腿」和直挺挺的身軀,許是嫁作農家婦,日日辛勞,養壯了青蔬,餵飽了家人,漸漸駝了自己。

月前經過,見老農下田翻土注水,一問,原來待芒種前後植入新苗。眼前茭白筍田依舊水汪汪的,一旁集中栽植的育苗已高過膝蓋。曾經插在土裡七八根選舉用的綠旗子,不知何時換上生石灰袋。嶄新的黃旗在風中飄飄墜墜。

前方,農舍零星幾戶,清晨傍晚散步,少見屋主露臉。

圳溝對岸菜園,一老太太常坐在一把矮竹凳上整菜理蔬,每回都是那頂顏色褪得看不出原色的帽子,讓我遠遠便認出是她。帽子是我搬來這兒就見她戴的,本該貼著下巴的鬆緊帶,也早垂垮在頸下了。

老太太兩隻膝蓋都開過刀,無法站直,無法蹲,走路很慢,有時拄著一根棍子助行。晨昏好天氣時,都是一把矮凳陪她在菜園梳理。菜園前方約七八十公尺十字路口轉角便是老太太的家。連著的幾間房子和我家門牌都是美和路,可分別是永美村和順安村,外來者,常搞錯村名。我也不解。永美,永遠美麗;順安,順利平安。不必解。都好,都好。

過十字路口,便是二塹路,初見這路名,想起三星的尾塹,想起新竹的竹塹城,並且老覺得這地名與村內路名如永美路、永興路、順安路等格格不入。只是時日一久,便也不再多想。

去年冬日傍晚,我散步回家途中,路經離家不遠一處彎道,一名從未謀面,年約八十的老先生正在剪芒草,我招呼辛苦了,他口嚼檳榔的紅嘴咧笑,說是在「夜總會」上班,代割幾墳墓草,一墳三千五千,拿人家的錢,要常常去巡,剪仔隨時帶著,墓草割好,騎機車四處跑,路上看到哪裡草長,影響行車視線,就順手剪一剪。我一聽,大大讚賞他的善行,也問起家住哪兒,原來家在二塹路上一座老厝。我突然想起二塹地名,順勢問起為何那條路叫二塹。老先生轉頭,滿嘴黑牙和檳榔渣,邊嚼邊說:二塹仔,就是把頭「揤」下去,刀「鏨」下去。我以為他對我開玩笑,追問他怎會知道,他說,小時候他祖母曾說原住民下山獵人首,就是把頭「揤」下去,刀「鏨」下去。二塹仔地名就是這樣來的。

我半信半疑,回家後,上網打了關鍵字「二塹」,總算找到「二塹地名由來」:二塹港,是指與二塹港平行支長安圳,因該圳有擋門,將圳水分為高低兩段,故稱為二塹港。二塹,台語音為二段之意。

顯然,兩個版本的閩南語各自有所義涵,不過,老先生口中的典故似乎有趣多了。

一直走,一直走,在進入省道前左轉,踅回另一條平行的農路。常見遠處田埂七八隻野狗站成一排。再行走一段路後,便可斜過幾片稻田,在遠近零落的群屋亂樹中找到我家黑瓦屋頂一角。我初次發現,生起一股奇妙的愉悅感。家,那麼遠,那麼近。

再快步約三十分後會經過一所國中,國中後操場和我家隔著稻田相望。學校老師常把操場延伸到農路,早自習或上課時間,偶有老師帶著學生從操場出發慢跑,跑過家門前,繞完稻田一大圈,正好回到學校。放學後,有時十幾學生路跑,有時老師和七八名學生邊散步邊聊天,我曾放慢腳步聽他們聊功課,聊日常,嘻嘻哈哈哥兒們般。

這學校一個年級或三班或四班,運動風氣好。有一年暑假早上,我開車外出,遠遠望見矮牆內數名學生和一顆足球在草地上跑來奔去中,一背著嬰兒的男教練,在球場外時而吹哨指揮,時而雙手後撐著嬰兒的屁股,跟著球走走跑跑。那背影真美,梅西踢出的弧線球如何比得上?

鄉下沒有夜生活,晚上,昏暗的路燈下,農路上閃著一束束亮光,那是散步者的手電筒。宜蘭各鄉各村風景大約如此。

雪隧 嬰兒 文學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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