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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宜蘭篇2】吳敏顯/尋夢鄉野

在宜蘭,田野就是教室。 圖/吳敏顯提供
在宜蘭,田野就是教室。 圖/吳敏顯提供

1  

上了年紀,記性大多不好。能夠想到也記得清楚的,諸多是童年往事,外加一些成長過程。耶,這大概就是人類企圖返老還童的徵兆吧!

半個世紀前,辦妥婚宴離開壯圍鄉下,定居宜蘭市區東郊延平里。除了門牌算市區,依舊屬鄉野地帶。十來坪磚牆平頂房子,由幾個當泥水師傅的表哥,打路邊菜園砌築起來。推開大門,那條地面鋪了瓷磚,攤開草蓆即可乘涼睡午覺的走道,直直通往後門外的田野及半邊天空。

六年後,和家中領導為了任教方便,三個孩子必須上托兒所,只好把家搬到市區南郊民族里一棟兩層樓。這房子有個小小庭院,我將庭院交給一棵比孩子們高不了多少的桂花樹。

這棵小樹秋冬開花,從鄉下被帶往延平里路旁那些年,委屈地站客廳窗口,常被路面揚起的灰塵撲得滿頭滿臉,像個小小蒙面盜,隔著車來車往的大路,跟對面野地裡搖頭晃腦的甘蔗玩捉迷藏。這回搬了新家,被關進矮牆庭院裡,每天只能與三個小頑童比賽身高。

這裡距離老城區確實近許多,兩百多公尺長的柏油路,路頭要斜穿過一條僅容三輪車通行的小巷弄,路尾到我鄰居門口即緊急煞車。再往前便是一畦畦稻田和菜園。想開車走這一小段民族路,必須由兩條垂直方向的道路拐繞。使我們沿途幾戶人家,彷彿住在避世隱居的小小桃源。

我在二樓小陽台擺張藤椅看閒書,可以瞧見三個小把戲放學後跑進路尾那一大片田野玩泥巴。畢竟是鄉下孩子,對分布著蓄積人畜糞尿水肥坑的遊戲場,並不嫌髒臭。還當它是教室,經常有白鷺鷥、烏鶖加入他們遊戲或上課的行列。

後來路打通了,單單來來往往的機車就逼迫我離開陽台,驅趕孩子躲回自己房間。十年過去,他們需要更大空間,於是不得不搬往更郊外的金六結,貸款買一棟較多房間的兩層樓房。

曾經暗自高興好些年,認為自己僅付了興建住宅款項,廠商竟然慷慨附贈周遭的稻田、菜園、水圳、竹圍人家、學校,以及好大個天空與越來越近的遠山。

住進巷弄仍不忘擠在小庭院裡持續作鄉野之夢。 圖/吳敏顯提供
住進巷弄仍不忘擠在小庭院裡持續作鄉野之夢。 圖/吳敏顯提供

2  

記得剛簽下建屋合約時,由市區往金六結這條復興路尚未打通,比無尾路強一點是已用砂石填出雛形,汽車硬要通過,得模仿學步娃娃,邊走邊搖頭扭屁股地展現舞姿。

等路鋪好,三條巷子住滿四十幾戶人家,構成小小聚落。大路兩旁除了這個聚落,仍間雜著稻田、菜園、溝渠和竹圍,任憑陽光雨水和小鳥清風四處撒野。

不管白天黑夜,都有公雞、小狗,鵪鶉、黃鸝、野鴿子,及其他不知名的鳥禽鳴叫歌唱。每天外出工作回來,總以為回到兒少時居住的鄉野。

可惜三十多年下來,周邊田野不見了,竹圍瓦厝不見了,溝渠水塘不見了……全教密密麻麻的樓房巷弄併吞瓜分。甚至連天空都少掉五分之三。唉,天空小了,哪來地方收容好壞心情呢?

一年前,我房子左前方,直線距離百來公尺處,原先一座竹圍瓦厝地基上突然聳立十四層高的大樓,每天清早還把腦袋陰影探進我二樓陽台,晚上則舉起手掌擋住初升的月光。自認為是住著嫦娥與玉兔的廣寒宮。

我住家右後方,隔著兩排房舍和一條道路,最近赫然出現已經興建到十六樓,且持續綑綁鋼筋,持續灌漿的龐然大物。

巷內鄰居自嘲,遇有颱風來襲,它們會幫忙擋風呀!

看來,聚落周遭已經跟舊城區面貌酷似,似乎成了連體嬰,任誰也找不出它們分割的界線。

田野不斷消失,地景不斷改變。回顧以往,原本很神氣地自封是開疆拓土的元老,如今垂垂老矣,已逐漸丟失了先前掌控的版圖。

過去看到和眼前所見,仿如舞台上表演著變臉戲碼,瞬間即更換完全不一樣的面貌,記性再好也無可奈何呀!

古公廟是吳敏顯讀小一的教室,兩年前被拆掉了。 圖/吳敏顯提供
古公廟是吳敏顯讀小一的教室,兩年前被拆掉了。 圖/吳敏顯提供

3

所幸自己從嬰幼兒時期至高中畢業前,能夠安穩地住在壯圍鄉下,那個到處路小天空大的曠野,讓我心胸永遠有空位去框住自己喜愛的地景。

我出生壯圍鄉土圍村,後來與美間村合併後改名美城村。三歲時,全家坐著牛車往南搬,跨過宜蘭河定居鄉公所前面。兒少歲月及當兵前的青春期,全都在那兒度過,也就等同一輩子依託的家鄉。

至於土圍村的老竹圍大瓦厝,早拆掉了;三歲到進小學期間住的雜貨店倉庫,拆掉了;小學一年級上課的古公廟,拆掉了;少年到高中畢業所住的檜木板房子,拆掉了。

這些房舍,卻是幾十年來睡不著覺或午夜夢迴的去處,不管它多老舊多殘破。連同那些老鄰居,全屬一輩子忘不了的人物。

當過村長的「黑頭仔」,在村頭開著碾米廠,後來由他第二個兒子「紅毛順仔」接手。鄉公所前開雜貨店的老闆,則是黑頭仔的長子「紅毛乾仔」,曾經出租雜貨店緊鄰的庫房,供我們全家住了幾年,直到父親買下同一排的檜木板牆房子。

一位被全村叫他黑頭仔的長者,竟然生下兩個紅毛仔,一直是我們小時候解不開的謎。後來長大讀過幾年書,約略懂得隔代遺傳,才想起大家都沒看過兩個紅毛仔的阿公阿嬤阿祖阿太。

村裡還有幾個名人。包括專門幫人埋葬死嬰和夭折幼童的天送仔;懂得在溪河裡布竹笱抓鮘魚的黑番;撐著駁仔船載甘蔗的石順伯。另外,小孩子必須保持距離的,則是手持銅搖鐘,胸前掛隻牛角,頭戴紅色船形帽的紅頭司公,他專門在水溝涵洞口驅鬼逐妖,幫人收回被驚嚇走失的魂魄。

成群頑童中,喜歡當頭領的是個講話有點結巴,而被大家喊他大舌仔的少年。他家原先是市區有錢人家,搬來鄉下衣著照樣顯眼,講起話來嗓門特別大,只是每每重複又重複。

鄰近竹圍有個農夫,某天看到縣太爺神氣地坐著黑頭車下鄉巡視,心裡很不服氣。立刻把圈養的鴨群放出來,手上拎著半水桶泥鰍和小魚,朝曬榖場繞圈子,嘴裡「巴巴巴巴」叨念個不停,整群鴨子緊跟著他拐過來彎過去的兜圈子。

他鄭重地向圍觀的大人小孩宣布,他也是縣長。果然,直到他變成白髮蒼蒼反應有點遲鈍的老人,包括鄉長、警察、雜貨店老闆、學校老師、剃頭師傅……照舊喊他縣長。

而每天踩著腳踏車經過鄉公所門口,往宜蘭街殺豬賣肉的「大棵亮仔」,應該是全鄉首屈一指的大胖子。一九六○年代之前,鄉下人營養不良,根本找不到肥胖的人,大棵亮仔卻胖到手腳鼓出一球又一球肉坨坨,更不用說其他部位。全村人看到他,都要為他那輛越來越顯單薄瘦弱的腳踏車叫屈,擔心某一瞬間被大棵亮仔壓垮。

4

村莊裡最精巧漂亮的房子,是一座新蓋的教堂。早先幾年,有傳教士跟賣雜細攤販一樣,胸前掛著手風琴騎腳踏車從宜蘭街下來。在岔路口教孩子們唱:「來信耶穌,來信耶穌,你若信耶穌,你就快樂,大家攏來信耶穌!」每回唱得最大聲的,可以領取一張上頭寫著彎彎曲曲字跡的耶誕卡片,去討好女生。

教堂蓋好之後,彈手風琴的阿督仔不再從街上下來。住教堂的傳教士,跟我們同樣膚色,講同樣話語,他沒掛手風琴,也不要我們唱歌,經常將自己和教堂一起關在庭院裡。

我們上學放學的路隊經過,會自動解散幾分鐘,各自攀住玫瑰花圃的圍牆欄杆,透過空隙往裡瞧這座令人覺得神祕的房舍和傳教士。

小腦袋瓜裡,總忘不掉老一輩嘴角那句話:「吃教死沒人哭」,「小心,那個假督鼻仔會把小孩子騙去美國做苦工」。因此,對這棟有圍牆和花圃區隔的漂亮房子,多少懷著幾分恐懼。除非整支路隊經過,幾個人彼此壯膽,才敢在玫瑰盛開時節朝牆內多瞥兩眼。

另外一種考驗,發生在放學時刻。路隊拐出校門,經過一家理髮店一家小小雜貨店及一座竹圍之後,在竹圍另一側交界處,隆起一座頗具規模的墳墓,它面向公路盯著我們,好在路隊人多。可難免還有男生戲弄女生,高年級欺侮低年級,故意踢動路側的細碎石子,謊稱墳墓裡蹦出鬼魂朝大家丟石頭。

好像只有同班玩伴,心底比較踏實自在些。究其緣由,是我們入學那年學校教室不足,全班借村裡古公廟上課。古公三王每天隨我們讀1234,讀ㄅㄆㄇㄈ,大家則和古公三王一塊兒呼吸炷香氣息。

與王公相處兩個學期,讀書遊戲全在那極其有限的空間,玩躲貓貓、踢毽子、射橡皮筋、甩尪仔標,王公隨時緊盯在我們身旁加油打氣。正如我們每個人怕老師那樣,相信所有妖魔鬼怪都怕守護在我們身邊的神明。

5

鄉公所和住家門前那條公路,頂像繫住平原的腰帶。

朝西通往山邊方向,可以路過宜蘭街。那個只要有錢便能夠買下很多物品的熱鬧市街,不管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找得到。

反個方向調頭朝東去,差不多走相同距離,大海會及時攔住所有人車。那片藍汪汪波濤,正是地理課本說的太平洋,學校牆壁上地圖中必須塗掉大半桶藍色油漆的地方。

沿途居民一年到頭忙著插秧種菜栽瓜果,也忙著下海抓魚蝦。一旦洗淨手腳泥垢,求神拜佛只求日子過得安穩。不管販售魚蝦果蔬,從市街買回物品,甚至把棺材抬到海邊沙崙墳地埋葬,通常不是往東就是往西走那麼一趟。

鄉野人的夢境和實景,很多時候跟野台戲劇情一樣,午場晚場很難做區隔,更難割捨。

有時候,必須與外地朋友連絡,若單單報稱「我是吳某某」,對方往往要隨著複誦之後才恍然大悟;如果我報出名號是「宜蘭吳某某」,回應狀況則大不同。

當一輩子宜蘭人,最值得安慰是,很多時刻能夠自以為是。窩居在家,自以為是古書冊裡的隱士;踏出門檻走下台階,自以為是擁有整個平原的帝王。

頭頂的天空,眼前的稻穗蔬果,前呼後擁,統統朝著你歡呼。

過去付錢買房子,廠商慷慨附贈周邊田園風光,現在少有這種好康了。 圖/吳敏顯提供
過去付錢買房子,廠商慷慨附贈周邊田園風光,現在少有這種好康了。 圖/吳敏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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