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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神都在這裡

2019-10-30 00:07聯合報 阿布

神靜靜的睡著了。

這世界原本是神的世界。神充斥在每個角落:風裡有神,火裡有神,神創造了雷與閃電,神是死也是生,是太陽是雨水同時也是時間。

那時的生活裡處處有神,人與神活在同一個時空之中。神會發怒,會慾望會嫉妒,神偶爾做好事但大多做的是自己高興的事。神有時候會介入生活,改變人的命運,那時候的命運還是一彎細細的線,懸著懸著彷彿隨時等著要斷。

有時人在豐收之後,也會戴上面具,演神的故事。映著村落裡暗暗的火光,人用神的身姿跳舞,恍惚之間那背影彷彿就是神的。在面具與戲服底下,人也可以在舞台上暫時成為神,神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神的故事可以被演出、被言傳,透過各種神話,人觸摸不到神但能因此知曉神的心意。

雖然大多數的時候神不說話,但你知道,神在。

然後神逐漸變老了。神也是會老的,神老去是因為人開始發展文明。人先創造了火,再發明了電,人開始擁有神的特權,撥網路電話幾秒鐘能連接到地球另一端去,也能買張機票就乘著飛機移動到任何地方。人知道月亮繞著地球旋轉,而太陽只是宇宙裡的一顆恆星,再更遙遠的宇宙裡有數不清的太陽系。宇宙裡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奧林帕斯山或是西方極樂世界,有的只是黑洞、背景輻射,有的只是無止境的虛無。一直沒有人能找到神的證據,彷彿祂們根本就不存在,有人說神已死,神話只是一場騙局。

但即使神不存在,人的苦難還在,人的受苦和七情六慾,跟幾千年前的人類相差無幾:會有愛恨,會有背叛,會有壓抑的慾望和對死的恐懼。人是從哪裡來的呢?死後又將到哪裡去?這些是科學無法解決的,但皆是神話裡反覆描述的主題。於是人又開始懷念起神存在的時代了。至少那個時候有神在幕後撐起受苦的原因,神提供一種解釋,神替苦難賦予意義。

神因為人的離去而陷入了很長很深的睡眠,又因人的需要再次醒了過來。

後來我們發現,人生裡總是有某些時刻,是希望神是存在的。我們會出現在神的夢裡嗎?抑或是我們睡著了,神才開始出來活動?神在我們的夢裡編織白日的記憶,編成衣服塑成面具,衣服的纖維裡有燃燒柴火的香氣;神讓那些現實中的人在夢裡都獲得了自己的角色,上演一齣齣的劇本,那些劇本仔細看依稀是被遺忘已久的神話,神的話語其實早就已經告訴我們,只是我們時常忘記。

榮格在墓誌銘上刻著:「不管是否受到召喚,神都在這裡。」榮格深深的睡著了,回到他所信仰的潛意識裡,但神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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