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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花蓮篇1】顏崑陽/花蓮,我再次歸屬的家鄉

2019-09-30 00:29聯合報 顏崑陽 文˙圖片提供

站在西部前山,隔著高聳綿延的中央山脈,花蓮是雲煙縹緲之外的他方……

傳說有些人背著還不清的賭債或血債,就逃到花蓮某個荒村躲藏起來……

傳說花蓮有很多原住民,狂飲小米酒,三杯下肚就翩翩起舞,即興編詞歡唱……

傳說花蓮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

顏崑陽帶著兒子顏樞,在住家附近的溪谷中戲水。 圖/顏崑陽提供
顏崑陽帶著兒子顏樞,在住家附近的溪谷中戲水。 圖/顏崑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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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嘉義人嗎?台北人嗎?花蓮人嗎?

你是嘉義人嗎?是的;你是台北人嗎?我沉默;你是花蓮人嗎?我遷居花蓮已二十幾年,來玩,我請你吃山喝海、飲翠食紅。

我的童少年交給嘉義一方窮苦的小漁村,記憶已鐫成不能磨滅的豐碑,我當然就是嘉義人。十五歲開始,我隨家彷如漂木遷移到台北,三十多年,搬了七次家,卻從不曾「腳踏實地」過,漂木怎能決定自己在哪兒著岸呢!你是台北人嗎?我沉默,不知如何回答。一九九四年,我告別都城,移居花蓮,已二十幾年了。再搬家,恐怕就得漂流到鵝鑾鼻的燈塔邊!

「家鄉」歸屬需要多少條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腳踏實地」。我從不相信虛浮的「地球村」是人類可以歸屬的家鄉,那是一種掩飾漂木悲情的迷幻藥。我心靈的呼喚,真實而簡單,只要一塊可以安心居住,甚至埋骨的土地而已。

我已逐漸認同花蓮是我離根嘉義,漂流三十幾年之後,可以甘心著岸,而再次歸屬的家鄉。二○○八年,移居花蓮十餘年後,寫下〈後山,我抉擇了,我來了,我安住了〉,決意作為花蓮永遠的住民。此地青山可埋骨,我已向兒女預告,以後清明上墳的場所,不須回到他們陌生的嘉義。

顏崑陽女兒顏訥和她的好朋友黑狗自由,倘佯在田野間。 圖/顏崑陽提供
顏崑陽女兒顏訥和她的好朋友黑狗自由,倘佯在田野間。 圖/顏崑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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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從觀光客、旅人到變身為在地住民

我對花蓮的認識,從傳說、想像開始。五、六○年代,還沒有北迴鐵路。一趟花蓮之旅,八小時的車程,狹窄的蘇花公路,泥土與石礫交混的路面,車行顛簸,沙塵瀰漫。站在西部前山,隔著高聳綿延的中央山脈,花蓮是雲煙縹緲之外的他方,感覺比香港、日本還遙遠。很多人就只能從傳說、想像,認識彷如異域的花蓮。

傳說有些人背著還不清的賭債或血債,就逃到花蓮某個荒村躲藏起來;有些人在西部生活過不下去,就移民到花蓮,拓荒墾地;花蓮是二次移民的收容所。我想像胼手胝足、面目黧黑的後山人,恐怕都過著窮困的生活吧!

傳說花蓮有很多原住民,大嚼檳榔,狂飲小米酒,三杯下肚就翩翩起舞,即興編詞歡唱。我想像他們的歌聲舞態,最後一幕是男男女女醉倒在檳榔樹下,斜陽映照著他們似乎沒什麼憂慮的臉龐。

傳說花蓮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我想像著不被工廠烏煙瘴氣占領的藍天白雲,疊屏連帶的青色山脈與邈無邊際的澄波碧海,只有花蓮人才能不費一分錢就享用到這樣零汙染的自然饗宴。

傳說、想像,又傳說、想像……對於遠隔中央山脈的「後山」,我和許多「前山客」一樣,總覺得花蓮是雲煙縹緲之外的他方,比香港、日本還遙遠,只肯用耳朵去聽、腦袋去想;而不肯「腳踏實地」的見證那些傳說與想像,讓它成為眼見心知的景況。

第一次踏上花蓮,我只是浮雲飄過的觀光客,二天一夜的畢業旅行,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座種植很多杜鵑花與野橄欖的女中校園。幾個月後,竟然是我初為人師的場所。因此,第二次踏上花蓮,我由浮雲變身孤鴻,飛落這片土地,而成為暫棲他鄉的旅人;在這橄欖葉紅而又杜鵑花開的校園,度過一年粉筆與黑板相伴的教書生活。一年後,我以為會從此離開花蓮,卻怎麼也沒想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那個女生,竟然成為我的妻子,果真應驗在地住民警告旅人的一句話:花蓮的泥土會黏腳,當心,跑不掉喔!

觀光客也好,旅人也好,怎麼說,花蓮都不會是我甘心歸屬的家鄉。直到雙腳被花蓮泥土黏住,再也抽身不了的時候,就已注定我必須歡唱著:「後山,我抉擇了,我來了,我安住了!」一半因緣,一半自己抉擇,終究成為花蓮的在地住民,被傳說、被想像。

生活在鄉間的孩子,卵石鋪地的前院就可自由玩耍。左起顏崑陽女兒顏訥、兒子顏樞、姪女...
生活在鄉間的孩子,卵石鋪地的前院就可自由玩耍。左起顏崑陽女兒顏訥、兒子顏樞、姪女張愛堂。 圖/顏崑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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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隨興閒逛是花蓮生活消費低廉的樂趣

花蓮以山水之美召喚有如蜂群尋花的觀光客,太魯閣峽谷、白楊步道水簾洞、砂卡礑步道、神祕谷、七星潭、砂婆礑溪、翡翠谷水簾瀑布、石梯坪、磯崎海水浴場、慕谷慕魚、鯉魚潭、蝴蝶谷、秀姑巒溪泛舟、瑞穗牧場、六十石山、赤柯山、南安瀑布……山嬌水媚彷彿伸出千萬隻無形的手,掏取觀光客口袋中、皮包裡的鈔票。觀光客對花蓮最大的貢獻就是鈔票,附帶果皮、廢紙、便當盒與飲料罐。

我曾經也是花蓮的觀光客,如今卻已變身成為在地住民了。對於在地住民來說,這些招牌式的景觀幾乎都擱置在平日生活之外,誰有興趣常去遊觀呢?觀光客與在地住民所注目的風景、找尋的樂趣往往不一樣。假日,我們偶爾經過花蓮市區,就會看到一片奇異的風景:大群觀光客排著如龍似蟒的隊伍,等了很久,只為爭買網路瞎傳的包子、炸蛋蔥油餅、奶油酥條。我的心窩暗房裡彷彿傳來笑聲:真是非吃不可嗎!他們遠來花蓮,觀看風景;自己卻成為風景而被在地住民觀看。或許,我們到外地觀光,也會成為被在地住民觀看的風景吧!

二十幾年來,我的花蓮記憶很少牽連到在地生活之外,太魯閣峽谷、慕谷慕魚、秀姑巒溪……這些招牌式的景觀。剛遷移到花蓮、定居吉安的前幾年,鄉間的生活況味總被我拿來與台北大都城比較,可以不擠不搶、不爭不奪,那種寬舒的感覺,竟然就是無須高價購取的快樂。在台北,開車出門便開始為找不到停車位而焦慮,曾經好幾次到了辦事地點,卻像個迷路的失智患者,左旋右轉著方向盤,大街小巷繞行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停車的地方。這是很難醒寤的噩夢,因此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心病。假日,天龍國的子民很多到外地去觀光,平時一位難求的街道,竟然接連好幾個停車空位;當下欣喜若狂,每個空位都讓愛車四輪吻地,幸福的溫存片刻。這種心病在遷居花蓮之後,便不藥而癒;停車,已登上「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最高境界。

那時候,女兒顏訥、兒子顏樞都還小。我經常開著吉普車,載著全家隨興慢速閒逛,沒有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沒有限時到達的急迫感,這是只有花蓮在地住民才能享用的生活美味。慢速閒逛,只要心眼清靈,就可領略到步步是景,時時變象的山容海色,這才是最真常的花蓮之美。我們可以緩緩駛過穿越縱谷的台九線,隨著路況的高低、曲折,變換不同的視角,遠觀雲煙堆棉疊絮的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時時以陰陽、深淺、明暗的色相,對我們展演著千姿百態的面貌。或者,駛過背山濱海的台十一線,消失邊際而與長天渾然一色的太平洋,左轉右彎的每個視角,也都以千濤萬浪向我們展演善變的容顏。最奇趣的卻是,隨興「誤入歧途」,闖進不知名、不知通往何處的小路,寧靜中略帶著荒涼;轉個彎,忽然撞見一處瓦屋疏落的小村庄,就窩在山坳的橘林間。幾隻忠心守護家園的好狗兒,勇猛的竄出,逐車狂吠。如果運氣好,純樸的村民會請吃現採的橘子,或剛煮熟的玉米。「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代詩人陸游早已享用過這種隨興漫遊的趣味了。

那時候,孩子還小。全家經常隨興閒逛,這是生活中,消費低廉的樂趣。早晨到低矮的美崙山散步,坐聽萬蟬齊鳴;或者在忠烈祠的花圃間倘佯;或者一群男女老少輕鬆的打桌球,沒有身分之別,只有性情之真,球技普通,笑聲很大。他們都有個親切的渾名,阿月、阿珍、阿英、阿發、阿猴、阿福……真讓你叫得嘴軟。或者傍晚到漁港,吃一盤炒米粉、一碗現做的鬼頭刀魚丸湯。而鐫刻最深的記憶則是,屋後田疇平曠,我們總是即興散步或帶領孩子騎著單車,穿梭在棋盤式的南阡北陌之間。稻米、芋頭、韭菜是吉安鄉出色的農產品,我們可以駐步停車,悠然看著農人們在斜暉餘照中,不慌不忙的工作;或許,可以便宜的向他們現場購買一把韭菜、兩三個芋頭,晚餐就有了食材不入冰箱的鮮味。

顏崑陽(左一)遷居花蓮,全家倘佯在美崙山、忠烈祠的花圃間。右起為顏妻陳惠操、兒子...
顏崑陽(左一)遷居花蓮,全家倘佯在美崙山、忠烈祠的花圃間。右起為顏妻陳惠操、兒子顏樞、女兒顏訥。 圖/顏崑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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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蓮,我再次歸屬的家鄉

花蓮的確是生活的好地方,慢板是它的節奏、閒趣是它的主旋律。我就特別以妻的娘家來說吧!鳳林是台灣第一個得到國際認證的「慢活」市鎮,走出車站,就會看到雕塑蝸牛圖案而標誌「慢活」市鎮的石牌。天龍國的名言「時間就是金錢」,在這兒恐怕很少人聽得懂。對於在地住民而言,「時間感」即使緩慢不及蝸牛,至少也等同樹懶。這個小鎮,不適合浮光掠影而過,只吃一盤韭菜臭豆腐就走人的觀光客;找一間簡樸的農家空屋,至少住它一個月吧!加入在地生活,才能朝朝暮暮,細嚼慢嚥這個小鎮的美好時光。

妻的娘家就在這慢活的小鎮。孩子們的童年,寒暑假,都在這個小鎮慢活著。夏天,水源地下游的溪谷,一大窪澄澈的泉水;或者家園附近的小河,大雨過後,乾涸的河床陡然水漲。那都是孩子們包場的泳池。他們的童年就浸泡在這沒有汙染的水中,不須與沙丁魚也似的大群孩子爭搶什麼,這將會是他們一生最乾淨、安詳的記憶吧!

花蓮,我再次歸屬的家鄉。幾十年來,從浮雲飄過的觀光客,到孤鴻暫棲的旅人,終而成為安住的在地居民。同時可以肯定的是,花蓮也將會是我的孩子們籍貫之外,心靈歸屬的家鄉。

嘉義香港移民太魯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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