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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渡/白花依枝

2019-02-27 06:08聯合報 楊渡

等咖啡煮的時間,拿了吉他自彈自唱〈孤女的願望〉給媽媽聽,問她:「還記得這條歌麼?妳有聽過麼?」

那歌詞是:「請借問播田的田莊阿伯啊,人在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叼去?阮就是無依偎,可憐的女兒……」

媽媽恍神的臉上,文文的笑,說:「有啊,年輕時都聽過。你怎麼還記得啊,這麼古早的歌。」

星期日早晨,陽光透明溫暖,照在她八十七歲的臉上。她最近剪短了頭髮,再染黑,看起來年輕多了,相較之下,我的頭髮反而疏疏落落,灰蒼蒼了。

「有歌仔本啊。」我撥動吉他回答。忽然想起1960年代就有「北漂」,不禁笑了。

義式咖啡機的蒸氣噴出來,一陣迷濛中,繼續唱著:「自細漢就來離開,父母的身邊,雖然無人替阮安排,將來代志,阮想要來去都市,做著女工渡日子,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

「古早時,咱大家都想要去工廠做女工啊。」媽媽喟嘆著。

這是一首1960年代陳芬蘭唱的老歌。那時土地改革後的農村實在沒什麼工作機會,大家都透過關係,想找工廠去做工。我們住的三合院附近,一家日本時代留下的紡織會社重開,三個姑姑就去當了女工。大清早,媽媽會起來生火,在大灶上煮稀飯,擺上兩三道醬瓜。要上班的姑姑匆匆忙忙,在龍眼樹下的水井邊,打起一提籃的水,用冰涼的水刷牙洗臉,穿上整潔的制服,畫上淡妝口紅(那是一個上班女生該有的禮貌),走過飄著炊煙的三合院曬殼場,去紡織會社上班。黃昏回來後,夜晚的曬殼場並不寂寞,總會有叔伯姑嫂出來乘涼聊天,有時拉弦仔,有時四叔公家的唱機會傳出來陳芬蘭的歌聲。那樣的熟悉,彷彿不必學都會唱了。

早晨,姑姑去上班後,媽媽便收拾起她們的衣服,到附近的小溪邊洗。淨涼的溪水,浸透小腿,一邊搗衣,一邊和妯娌聊家常。洗完了衣服,媽媽總是感嘆:「以後啊,你長大了,要去會社做工較輕鬆,人家那衣服多好洗,不像做田的,總是汗流衫滴,衣服都是臭汗酸呵。」

三合院姑姑們大多結婚後就離職,只有三姑姑在紡織廠做了一輩子,直到1990年代,紡織廠開始遷移到大陸去,才辦了退休。

記憶裡,媽媽很少唱歌,最多就唱兩三句她小時候學的日本兒歌,此外,在做裁縫的時候,長時無聊,她偶爾會哼上一兩句,但總是低聲的、嗯嗯唔唔的把聲音含在嘴裡。

她不像爸爸,喝醉了會站起來唱神風特攻隊的軍歌,自以為是十五歲少年。更醉的時候,就唱起了日語兒歌,要她合唱。媽媽還是文文的笑著,不理他。直到我的女兒出生以後,她幫我帶孩子,偶爾才會哼出幾句。

現在,她已經八十七歲了,也不知是因為腦部有一個腫瘤,或是老年退化,許多記憶交織如網,前後難以連貫,倒是這歌的年代還知道。

母親檢出腦部有一顆腫瘤,是三年前膝蓋開刀以後。那時她打了麻藥,卻彷彿回不來了,總是說著各種奇言怪語:和死去的母親說話,和未曾來過的阿姨吃飯,說剛剛下田工作時忘了帶回鋤頭等等,時空錯亂,譫妄的情況非常嚴重。

後來才知道,老人家打了全身麻醉,麻藥排不掉,難免有這樣的症狀。但我們疑心有其他問題,便多做了一項腦部檢查。卻不料,竟檢出她的腦部前額有一顆腫瘤。看起來已經比一顆雞蛋大。醫生問我們,她平常有無影響智力的行為,例如失智、妄想、生活能力有問題等。仔細回想,好像還好。近十年來,她全神照顧生病失智的父親,幾乎忘了自己的存在,連感冒病痛都很少,直到父親過世。她似乎累垮了一般,開始有了一些這裡痠,那裡痛的小毛病。直到有一次從樓梯上跌倒,摔壞了大腿骨,住院開刀後,整個人才變得明顯老化。

在台中老家的四樓透天厝,她習慣早晚上四樓祠堂拜祖先。父親走後,她在靈前拜拜,習慣未改,對著父親遺像叨叨念念,一站就是老半天。天天上下樓梯,走久了膝蓋老化,痛得難以彎曲,我們帶她上台北開刀,卻檢出腦瘤。

「如果她的行為能力還可以,就先觀察一陣子再說,如果是良性腫瘤,沒什麼變化,不要動比較好。都八十幾了。如果有影響到生活能力,特別是前額會影響到判斷力,再來想辦法吧。」醫生說。

為了怕媽媽不能上下樓梯,也為了她傳統觀念上認定,丈夫過世後要跟著長子過日子,就搬到台北和我住。

老年人從熟悉的環境「北漂」,初上來,我怕她無聊,想報名社區大學的民謠歌唱班,她帶著鄉下人來台北的羞澀,直說:「你們台北我又不熟,也不會唱歌。」想報名其他的養生課,她也不願意,我只好作罷。後來想想,她信佛,便買來林隆達老師的書法描本,讓她抄寫〈心經〉。她沒事,用小學生一般認真的態度戴了老花眼鏡,端坐書桌前,一筆一畫的寫,竟也寫了二十幾本。

然而,那樣重複寫也會無聊,於是我把奚淞送的那一本《三十三堂札記》裡的觀音畫像,加以放大再放大,直到成為A3大,讓她用女兒童年的彩色鉛筆上彩色圖。沒想到她畫出了興趣,觀世音竟有一種鮮亮年輕的色澤,變成年輕漂亮的女神。

然而她的坐骨神經開始痛,一檢查是骨質疏鬆導致脊椎壓迫,痛得無法坐臥安眠。西醫療法除了止痛,也只有復健矯治。我帶她去看中醫,貼了膏藥,有一些好轉。但她回台中住了幾天,卻因上下樓梯,又痛得無法治療。

毫無辦法,只好用全真教醫生送我的「腫痛一抹靈」試著幫她止痛。想不到竟有療效。台灣諺語說「醫生緣,病人福」,既然全真教的藥有效,我心想,不妨再試用另一種疏經活絡水,每天早晚幫她擦擦患部,讓血液循環好一點,或許骨頭再長回來,就會好起來。

沒料到這藥竟有奇效。母親的脊椎骨慢慢長回來,不再痛了。全真教簡直太神奇了。我心想,這全真教醫術如此高明,外面卻不怎麼知道,看來那名譽是被金庸的小說給損壞了,真可惜!

然而,老化無法停止。她有時沒午睡,腦子缺血似的,記憶與辨認能力特別差。把我兒子叫成我弟弟,女兒變成大妹,小妹變阿姨。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他們都身材長相相似,說話模樣相近。

最近上了高中的兒子開始學吉他,我忍不住手癢,找出大學時代的老歌本,翻到一本台語老歌,心想說不定可以逗她唱唱歌。但我從〈孤女的願望〉〈為什麼〉〈相思雨〉〈溫泉鄉的吉他〉到〈誰人會了解〉,從郭金發唱到洪榮宏,她也只是說「你這麼厲害,古早的歌詞都記得住」。從來不唱。

有一天小妹來,我想起來,就唱起〈搖嬰仔歌〉。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搖子日落山,抱子金金看,你是我心肝,驚你受風寒。」

她竟然跟著哼起來。我大感訝異的時候,小妹想起來說:「以前你讀大學時,在家裡唱過這一首,祖母站在旁邊聽,她也好愛聽這一首啊。」

上大學時,祖母已經七十幾歲了,傳統農村的習慣讓她不願意出門,皮膚白皙,內向害羞,談起和祖父指腹為婚的初遇,還會臉紅。當年我唱歌時,她站一邊文文微笑,靜靜的聽。

〈搖嬰仔歌〉是呂泉生做的曲子。1945年,美軍在攻打日本時,不僅轟炸東京、大阪等地,為了怕美軍跳島在攻打琉球之後,台灣的日軍兩面夾攻,還把台灣各地的都市都炸了個遍,高雄港炸到沉船都把港口淤塞了,所有船隻不能進出,更不必說北中南各地的城市。

當時呂泉生的妻子剛剛生完小孩,在台北做月子,不能離開。他們常常跑空襲警報。有一晚,空襲來臨,一切燈光全滅,黑暗中他妻子慌忙抱起床邊的嬰兒,抓了就跑。等到防空壕一看,才發現抱到的是枕頭,嬰兒還留在床上。妻子緊張得全身發抖,哭得毫無辦法,卻只有等待空襲過去。但那嬰兒留在家中,萬一被擊中,連動都不會動。他聽著轟炸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刺針般煎熬。

所幸,空襲沒有擊中。他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台中老家。他獨自留在台北,想念不已,便想寫一首歌。他本來請一個牧師寫歌詞,可是他想到母親和嬸嬸在搖嬰兒入睡,總是喃喃念著那幾句話「搖呀搖,一暝大一寸,惜呀惜,一暝大一尺」,於是寫入了歌詞。

我邊唱,邊逗媽媽跟著唱。沒想到她還記得歌詞,跟著小聲的唱呀唱的。我打趣的問:「好厲害,你都還記得啊。」

「記得啊,」媽媽說:「那時候啊,你爸爸在金門當兵,田都是我一個人在做,中午從田間回來,全身都還大粒汗,細粒滴,就趕緊抱著孩子餵奶,嬰仔會餓啊。你哭呀哭的。」她說。

「伊時會唱這歌嗎?」

「大家都會啊,伊時,要抱嬰仔睡,都這樣唱的。搖呀搖,一暝大一寸,惜呀惜,一暝大一尺。」她喃喃說。

父親當兵的時候,是1958年,八二三炮戰的時候,我剛出生不久,他以水泥工匠的專業,被徵調到金門補服兵役,那一年,金門炮戰打得正激烈,戰地很難通信,媽媽也不知道父親的情況。就這樣,一個初為人母的媽媽,抱著一個嬰兒,在流著大汗的農忙時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孤單的撫育孩子,等候丈夫的歸來。

沒想到她的歌聲記憶裡,竟是嬰兒的我。

媽媽望著我文文的笑了:「你啊,懷胎的時候,我爸爸就說有白花來依枝。你生下來的時候,很大一個,人家都說我呀,是厝鳥仔生鵝蛋。」

六十年,整整六十年過去了。我已經過了六十歲生日,她卻還記得懷胎,把我生下來的感覺。那記憶的力量,是來自她的懷抱?她的哺乳?她喃喃的念唱?搖啊搖的搖著嬰兒的感覺?當生命最後的遺忘來臨時,都無法抹去的,那是什麼樣的母性?

媽媽說過,懷我之前,她曾生了一個女兒卻早夭,之後一直不孕。三年之後,許多人都說她不能生育了。我的外祖父是通靈人,有一天他來了,看著年輕的憂傷的女兒,輕聲告訴她:「不要擔心,昨夜我問了神明,神明說:有『白花來依枝』了。」

「白花依枝」,就是懷了孩子。

媽媽問:「那是男的還是女的?」

「憨囝仔,」外祖父慈愛的說:「白花依枝,就是男的。」

六十年前,我便是來依了母親的那一朵白花。在媽媽的心中,她從未遺忘。

嬰兒記憶衣服腫瘤空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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