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訊息藝開罐
聯副創作
聯副空中補給
繽紛心情
家庭副刊
讀創故事
閱讀專題
閱讀風向球
閱讀‧青鳥
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謝忻神隱70天後暴瘦現身 一開口就哽咽道歉

颱風「白鹿」生成! 日本估周六直撲台灣

【當代小說特區】張讓/華麗樹(上)

2019-02-24 00:23聯合報 張讓

她畢竟很保守很善良同樣以筆記簿裡撕下來的紙條異常工整嚴肅寫下:

「對不起,沒興趣!」那男生後來見了她眼神總很奇怪,不知是尷尬、受傷還是仇恨。

她第一次這樣傷人感情滿心罪惡,情緒一翻轉而怪他自作自受,竟體會到某種權力的滋味……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分享

1

當年,阿修向文榆「求婚」三次。

第一次她說學位第一。第二次她說年紀差太多。第三次他說我不能沒有你。

一天清晨他們到地方法院公證(事先經過雙方父母同意),幾星期後才趁周末請了一小撮華人朋友到家吃蛋糕,她自己烤的三層巧克力蛋糕,抹上她親手打的白色美味奶油糖霜。那天她淺抹腮紅淡淡唇膏,白底小紅花細肩帶洋裝(生平第一次露那麼多肩),孔雀藍垂吊耳環紅細高跟涼鞋(不知發什麼神經穿那磨死人的高跟,只此一次)。他一件飄然的白麻紗襯衫,吊在嶄新的牛仔褲外,瀟灑幾乎不足以形容。最後拿出香檳(她生平第一次喝,廉價貨,根本是幾乎吃不出酒味的汽水),宣布已是過去式的結婚大事,拿出照片給大家看。

看你,漂亮得像才十八歲!有人驚叫。

幹嘛這麼保密?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有人打趣問。

最後大家舉杯祝白頭偕老,還特別加上一句:

千萬別忘了一路打打鬧鬧。打是情罵是愛,不打不鬧就不是婚姻了!

她毫無酒量,那天一下喝過了頭暈燦燦飄飄然,相信她和他一樣年輕,兩人海誓山盟真可以天長地久。

過了兩年她拿到數學博士他拿到電腦碩士,他們從加州搬到紐澤西。一個女兒兩棟房子兩人合起來換了五次公司以後她死了母親他死了父親,二十世紀走到二十一,世界換心換腦簡直不可辨認,人生過了大半。

2

最初文榆在給老友貓眼信裡(在還提筆寫信的年代)寫:「他比我小五歲。天,比我小弟還小一歲!在他旁邊我覺得自己馬上變老,身上長出一堆肥肉臉上爬了千百條皺紋。之恐怖的!不行,只能當小弟弟玩玩。放心,我不會當真的。他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而且,長得太好看了一點!(比我好看。你自己說過的。我長得還算不賴,別人說的。)我沒那麼笨去自討苦吃。」

快結婚時信裡改口了:「你一定會驚到下巴掉下來,只是拜託拜託不要罵我,要罵等將來,過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在你有了兩打以上的理由以後。現在你只要嘴甜甜恭喜我就好,因為真的,我要結婚了,嫁給那個不能當真的小男生。他人很好。他說在我以前從沒戀愛過,我是頭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總之那種瓊瑤禹其民小說上才有的老套。換是別人我不會信,可是我信他。怎麼說?因為他的眼神。我沒本事形容,這你要親眼見到才會懂。(你什麼時候來我們這裡玩玩?你說要來黃牛多少次了?)你一定在暗罵我瘋了!迷昏頭了!也許是吧。趁年輕(其實也不那麼年輕了)瘋他一下,不然還等什麼時候?我們這種一路乖女兒好學生上來的人左小心右小心唯恐犯法違規乖了一輩子,總要敢他一次吧?不趁這時還等什麼良辰吉日嗎?沒什麼婚禮,只是公證。(大宴等暑假回台父母再補辦,欠父母的,逃不掉。)祝福我吧。所有明知風險還甘願結婚的女人都需要很多祝福,這你一定會同意吧。不管,不同意也得同意!」

3

大一時,系上一個男生給了文榆生平第一封「情書」。其實只是張紙條,筆記簿裡撕下來的,下課出教室前匆匆塞給她,約她隔晚去看校園電影,楚浮的片子。她起先反應是字還不錯,有點樣子,不像一般狗爬似的。過了兩節課氣才上來。那男生笨笨的她一點好感也沒有,這樣草草給她一張紙條不只是蠢,簡直就是侮辱。她想先假裝答應然後到時失約整他一下,讓他知道追求喜歡的人不可以這樣隨便。不過回頭一想,即使他用最好的信紙抄了「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之類的美麗詩句,她的反應還是會一樣。最後她畢竟很保守很善良同樣以筆記簿裡撕下來的紙條異常工整嚴肅寫下:「對不起,沒興趣!」那男生後來見了她眼神總很奇怪,不知是尷尬、受傷還是仇恨。她第一次這樣傷人感情滿心罪惡,情緒一翻轉而怪他自作自受,竟體會到某種權力的滋味。表面上她假裝沒注意到他,不然是誇張原本聲調表情淹掉有關那男生的一切,奇的是很快也就真的忘記他了。暗裡自己這樣開脫:「就是不喜歡他,不是故意的。愛情不是慈善事業。」很多年後她偶爾回想年輕時代,不免感嘆那男生太快就放棄了,分明是軟弱不堅。一個人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能輕易放棄,她總這樣教女兒安奇。她欣賞強者,最起碼要裝出強者的樣。歷史屬於強者,美國是個造就強者歧視弱者的地方。她欣賞強者,也只能欣賞強者。然骨子裡承認:和美國無關,和自己個性有關。她是個好強的人。

4

安奇大二下學期從波士頓回家過聖誕帶了個男生,介紹:媽,艾倫;艾倫,我媽。

艾倫高大,不算英俊但是端正有禮,紮了條馬尾,露單隻淺酒窩笑說:泥耗(你好)!緊接用英文補充說他是來時車上臨時惡補只會這兩字。

文榆聽安奇談過艾倫,說他研究人工智慧和機械人設計,聰明得討人厭。(我沒他那種聰明,我有門課要不是他幫忙可能就當了,安奇毫不掩飾承認。)只是他在安奇面前木木呆呆,好像除了聽她擺布沒別的念頭。安奇卻不拿他當回事,忽冷忽熱,不是存心捉弄就是故意冷淡。他總是笑笑,不爭辯不生氣,照樣殷勤。文榆沒見過這麼斯文有禮的美國年輕人,簡直可憐他,想將他攏在懷裡寶貝一下,安奇那句「聰明得討人厭 」她完全沒法理解。一天早上文榆下樓見到艾倫一人坐在小客廳獨對筆記型電腦,不見安奇人影,便過去和他聊兩句。艾倫提到當他聽安奇說她媽是數學博士時非常驚訝。

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會驚奇,是因為現代女性雖然聰明能幹,甚至許多地方比男性強,可是拿理工科博士的無論如何是少數。而我的天你居然拿的是數學博士!過去的女數學家我知道的也不過就是俄國的蘇菲亞.卡法列斯基(Sohpia Kovalesky),和德國的阿茉莉.娜特(Amalie Emmy Noether)。所以我馬上的反應是安奇有這樣的媽真是太酷了!

我只是有個學位,不夠資格說是數學家。你提到蘇菲亞.卡法列斯基倒真是巧!我才剛看完她的傳記,老天,她一生就像舞台劇看得人頭暈。你知道她既是數學家又是小說家嗎?她說做數學不全是靠理,還得要靠想像。還有她的戀愛故事,我簡直不能想像她那樣一個天才數學家居然也可以為了愛情要死要活放棄一切的!

文榆沒說的是相比之下,自己不過是個公司職員過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生活,既沒有數學也沒有想像。其實她從沒抱怨過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就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料,不貪求更好更多。比起來,倒是阿修在追求某種懸在鼻尖,她無法點名的東西。這些當然不是可以為外人道的,更何況對眼前這個年輕人。

我也很迷數學,覺得是天下最有趣的東西,差一點就念了數學。可是我大概太美國太功利了,更喜歡摸得到用得著的東西,數學好玩歸好玩可是和現實生活沒什麼直接關係,所以最後念了人工智慧。

話題漸漸轉到學中文。艾倫形容和安奇學一點中文的經驗:

我完全沒法分辨中文的五音。我從小學鋼琴小提琴,音感算很好的。可是撞見媽麻馬罵,天,聽來統統一樣!老實說,我從沒在學什麼東西上這麼挫折過,覺得每個中國人能說這樣難的語言都是天才。

文榆不禁笑了。

安奇教你?她自己的五音也不太標準的。她有沒有告訴你當年我們逼她去上中文學校的事?

這時安奇下樓,見他們也不過來,抬手搖搖算是招呼,逕自上廚房去了。接著是開關櫥門乒乒乓乓的聲響,她從來就粗手重腳像個男生,房間也一團糟,文榆怎麼教都沒用。艾倫開始有點心不在焉,文榆便藉口需要出門辦事起身了。

後來安奇告訴文榆:不要白費力氣。

艾倫全身上下都是優點,你居然還挑個沒完!

哎,那是你不知道他這人。哈巴狗似的跟前跟後,不然就是打電話傳簡訊,還像什麼古代紳士送花,就差沒寫情詩在宿舍窗外唱情歌。囉哩囉唆沒個完,纏的!

現代人不談戀愛了嗎?

誰在談戀愛?我才沒興趣!男生啊要求很多,煩!

安奇最後還是和艾倫斷了。文榆不免惋惜。

是這時代這文化給了安奇那過度的自信和薄情嗎?還是阿修那邊的基因?

5

一天文榆從三黃搭了一架蜻蜓身材的小飛機,飛過浮著片片綠苔島嶼的豔藍海洋來到加勒比海的尼維斯島,參加老同事葉大明女兒的婚禮。這是她初次到這一帶來,往常安排家裡度假旅行總往歐洲跑,從沒考慮過這裡。天藍水藍,沙灘椰樹扶桑九重葛,深藍制服筆挺彬彬有禮神態莊嚴的黑人服務員。放眼一切果然絕似《國家地理雜誌》和異國風情旅遊的廣告,十足的人造天堂,完美到無可抱怨。她一邊挑剔,一邊卻察覺到一踏上這小島自己就不知不覺全盤放鬆了。

婚禮在四季度假園區。文榆安排在四季兩晚,然後轉到山坡上的金岩旅館。四季園裡應有盡有,客人只要盡情享受,不需出園區一步。文榆早晚在海灘上散步,不然拿本書坐在會客大廳一角或游泳池畔,手在翻書,其實半點看不下,看的是人,尤其是年輕半裸的俊男。閒得發慌,努力殺亮得耀眼的時間,好像時間真的是可以殺的東西。很多年後她讀到一句詩:「我們殺時間/時間埋葬我們。」心驚不已。那時她真的是在殺時間,成年後從沒那樣極盡奢侈地閒過,只等婚禮結束好快快離開這「假天堂」(她在旅行時才做的札記裡這樣形容)。

終於到了婚禮時間。黃昏金燦,一邊是海,一邊是平緩起伏的高爾夫球場,綠絨絨攀向雲霧罩頂的尼維斯火山(當初哥倫布發現這小島時以為山尖蓋了白雪,所以取名白雪女神之島)。球場邊已經布陣似的擺了一排排椅子,分左右兩區,中間走道上撒滿了大紅玫瑰花瓣,前面搭起一座白色小棚,薄紗飄搖遮陽無用,然看來真是詩意。這時代的年輕人若沒什麼特出,起碼很會擺場面作秀,文榆不能不承認。

快六點,還是悶熱。客人逐漸到齊,沒有涼蔭,只能在陽光下冒汗。很快文榆滿身黏膩,和大家四下張望。終於,遲了三十分鐘以後,遠遠新郎伴郎領先緩緩走來,接著是一個可愛小花女挽了小花籃大眼茫然四顧,忘了散花。大家微笑鼓勵:撒花瓣!撒花瓣!後面是一批伴娘,最後才是葉大明(她和丈夫早早離婚,沒有再婚)挽著新娘亦步亦趨艱難走來。新娘除三吋寬黑緞高腰公主線背後打成大蝴蝶結造成搶眼對比,一身潔白流線頎長筆直似從大都會博物館走出來的希臘大理石雕像。鵝蛋臉淡施脂粉,連粉紅唇膏都淡到幾乎不見,高額頂上黑髮盤成髻一幅白紗披在腦後,一圈雅致花環扣住,確實是佳人。文榆暗自讚嘆,想到自己當年結婚簡單寫意到寒酸的情景,和上了大學仍不修邊幅野孩子似的安奇。葉大明黑蕾絲貼身長衫配寬大黑絲長褲,大紅三吋高跟鞋對大紅唇膏,喜氣莊嚴凍在塗紅的臉上,顏彩駭人比起平時的豪爽俐落幾乎不可辨認。文榆和她多年同事,交情深厚不能不來。阿修藉口公司正趕期限,沒法脫身。文榆毫不意外(阿修愛吃愛美不愛旅行),也不勉強。

婚禮比預想的長,因為多了個新奇項目:交代戀史。新娘先講,從高中時代和新郎同學開始到哥倆好的知心朋友到最後變成另一種朋友。然後輪到新郎,也是從高中開始,詳述追求新娘十五年的艱辛愛情長跑。她只喜歡高大英俊的白人小子,當他是傳統中國書呆。講他怎麼一次又一次失望受傷,一次又一次忍耐等待。忽然哽住了,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抬手示意暫停。新娘也淚水直流,兩人相擁又哭又笑,互相溫柔抹淚。眾人都如醉如癡,有的女賓不禁直抹眼睛。文榆嘴角微挑只能暗自冷笑:所有這些白紗玫瑰鑽戒淚水約誓都是午夜到來以前的南瓜車,不算數的!同時兩汪熱淚由地心直衝而出。

婚禮結束和新人合照團體照,文榆告訴葉大明:「好美的婚禮。我哭得唏哩嘩啦簡直像小女生給男朋友甩了!」

葉大明拉開兩片血紅嘴唇笑得有點駭人,捏捏文榆的手:「真高興你來。」

那時文榆剛過五十,葉大明六十幾。(上)

婚禮結婚愛情

贊助廣告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