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復刻:聯副電影院】王正方/幹得好,老傢伙!(Well done old Dude!)——《赤膽屠龍》(Rio Bravo),徹頭徹尾的好萊塢西部片

《赤膽屠龍》由約翰韋恩(左)與安吉狄肯森等人合演。(圖/取自維基)
《赤膽屠龍》由約翰韋恩(左)與安吉狄肯森等人合演。(圖/取自維基)

二十世紀中,狄恩馬丁(Dean Martin)與傑瑞路易斯(Jerry Lewis)搭檔,拍了多部喜劇,路易斯很會搞笑,馬丁喜感十足,歌聲自有韻味,他們的片子在全球賣座成功,知名度高。

與路易斯各奔東西,狄恩馬丁近四十歲了,爭取在好萊塢當Dramatic actor(戲劇演員,與搞笑鬧劇演員有別)。頭兩次的嘗試不理想,直到他在Rio Bravo(《赤膽屠龍》)一片中飾演Dude之後,馬丁開展了他事業的第二春。

由約翰韋恩(John Wayne)掛頭牌,1959年上映的《赤膽屠龍》還有狄恩馬丁、青春歌手瑞奇奈爾森(Ricky Nelson)、性感美女安吉狄肯森(Angie Dickenson)、五度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的老演員華特布列南(Walter Brennan)合演,卡司陣容強勁。

Rio Bravo的劇情簡單:美國西部某小鎮的警長(約翰韋恩飾演),拘捕一兇犯,關在牢獄中。兇犯的勢力強大,黨羽人數眾多,企圖劫獄。警長與他的三個副手以寡敵眾;最後邪不勝正,好人打敗了壞人。這麼一個平凡無奇的故事結構,能吸引觀眾嗎?端看編劇、導演、眾演員的功力了。

編劇緊緊捕捉住幾位主要演員的性格和特徵,安排高大英武的約翰韋恩領軍,演出一部典型的「約翰韋恩西部片」(John Wayne Western);硬裡子演員布列南飾演跛腳碎嘴子副警長、少女偶像瑞奇奈爾森飾年輕帥氣的雙槍俠,當然要有女主角,安吉狄肯森豔麗動人,扮演酒店的風塵尤物;狄恩馬丁飾演Dude(這個字最精準傳神的中文翻譯是:傢伙),這傢伙的槍法準但酷愛杯中物,淪落為在酒吧蹭酒喝的混混。

電影開場的一幕:Dude畏畏縮縮的溜進一間酒吧,環視眾多嘈雜的牛仔,見一牛仔對他作輕蔑微笑,傢伙立即點頭作諂媚回應,那牛仔掏出一枚銀幣丟入痰盂之中,酒癮難熬,Dude蹲下去伸手掏痰盂。特寫:一隻大皮靴踢翻了痰盂,威風八面的警長現身。然而Dude被酒癮沖昏了頭,竟然拿了一根粗木棍從後面襲擊他的警長老友,警長轟然倒地昏厥。趁著執法者臥地不起,丟銀幣的牛仔過來痛打Dude,有人出面阻止,惡徒拔槍將他擊斃,揚長而去。

下一場戲:另一酒吧,警長臉上掛著血,持槍進來逮捕殺人兇手,兇手的一黨羽拔槍威脅警長。Dude尾隨而至,快速奪取一人的武器,準確射落那名黨羽手中的槍,穩住場面,他協助警長逮捕兇手關進看守所。警長恢復了Dude的副警長職位。

約翰韋恩在西部片中,服裝配備從來無大更動,單憑他模式化的形象和表演,言語帶權威性,橫著走路,就單槍匹馬打敗所有壞人。他是大美國主義的英雄,美國觀眾認同且崇拜他,更重要的是:韋恩等於票房保證。老戲蟲子華特布列南演出流暢自如,只要有他在每場戲都好看;加上他詼諧成性,與喜劇出身的狄恩馬丁相互調侃,笑料不斷。年輕稚嫩的瑞奇奈爾森,演技無法與幾個老演員相提並論,沒關係,他在銀幕上一出現,少女觀眾們就興奮的尖叫。安吉狄肯森,與警長發生情愫,最終當然是兩相好和。安吉年輕身材完美,略嫌風塵味不足,然而她的女性誘惑力,足令所有雄性荷爾蒙分泌正常的男子窒息。

有兩位知名歌星參加演出,怎麼能不搭配幾闋電影歌曲?馬丁與奈爾森合唱兩首歌;其中My Rifle, My pony and Me.(我的來福槍、我的小馬和我)一曲曾流行一時。狄恩馬丁躺在榻上,蹺起腿來,牛仔帽半扣在頭頂,一手拿著根菸,毫不費力地哼唧著唱(這種唱法叫作crooning,低唱或低吟)。奈爾森彈吉他兼合唱,布列南口琴伴奏,韋恩在一旁傻笑。前段歌詞是:

The sun is sinking in the west  夕陽西下

The cattle go down to the stream  牛群走下溪頭

The redwings rest in the nest  紅翼鶼已歸巢

It's the time for a cowboy to dream 牛仔的夢想時刻來了

Purple light in the canyon 紫色的光落入峽谷

That's what I long to be  正是我渴望的情景

With my three good companions 不離不棄三個好夥伴

Just my rifle, my pony and me... 我的來福槍、小馬和我……

哼哼唧唧像玩一樣的唱起來,卻是別有韻味。

好萊塢拍電影,當然以賺錢為唯一目的,劇本獲得通過後,通常製片人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What's the package?(什麼樣的組合?)確定package之後再 打預算,必須要有大明星撐場面,方才能保證票房,大卡司的價碼驚人。製片公司為Rio Bravo做超級演員組合,期盼甚高。

本片的導演與監製都是霍華德郝克斯(Howard Hawks),一位默片出身的資深導演,綽號灰狐狸(Grey Fox)。他根據B. H. McCampbell的短篇小說改編為劇本,這篇小說好像沒什麼人讀過,改編後的劇本每個角色都頗為鮮活,但故事缺乏創意,結構相當一般。

圈內人傳出來:小說作者是郝克斯的女兒Barbara Hawks(B.H.),冠上夫姓出書。灰狐狸愛女心切,傾全力製作此片。郝大導演的經驗豐富,拍過各種類型的影片,老狐狸更是位喜劇老手,他在片中充分發揮了狄恩馬丁、華特布列南的喜劇天分,再加上約翰韋恩獨有的幽默,使得這部西部片增添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笑點。

「劇本是電影的靈魂」乃亙古不變的真話。編劇莉布萊克德(Leigh Brackett)拿到那本小說,費了不少腦筋將它改編成劇本;她最卓越的貢獻是塑造了幾位活生生有稜有角、有缺點、有私心、基本上正直不阿的可愛人物。其中最突出的就是Dude;一個墮入人生谷底的酒鬼,掙扎著爬起來,面對兇惡歹徒,有警長支持,憑著應變機智,屢屢化險為夷,迭建奇功,他再度成為英勇的執法警官。這個角色搶足了戲,也獲得廣大觀眾的認同。

狄恩馬丁演酒徒頗傳神:一臉鬍子渣,目光飄忽卻盯住杯中酒不放,酒癮發作時,不停的摸下巴。有人指出他原本就是個好酒貪杯的傢伙,演這個角色簡直是駕輕就熟,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整個影片中,馬丁演出了最令人難忘的一場戲:

警長與Dude追捕歹徒,Dude射中歹徒的腳,歹徒逃入酒吧。二執法人員去酒吧搜捕,Dude要求讓他從前門進去,警長自後門入作為接應;給自己一個主掌局面的機會。酒吧內有十數牛仔飲酒,見到這個戴著警官徽章的前酒吧混混進來,沒人甩他。警長大聲推開後門,眾人才警覺起來。Dude命令酒保交出來福槍,叫所有的人起立繳械;一一檢查他們的靴子,是否沾有泥濘,因為歹徒逃入酒吧前曾經踏過一攤泥水。包括酒保都檢查完畢,每人的鞋子都不帶泥水。Dude面露慌張,一牛仔嘲諷:「Dude你還是喝一杯吧!」

那牛仔扔一枚銀幣在痰盂中,引起一陣笑聲。Dude表情尷尬,又見到他那副酒徒缺乏自信的舊模樣。

特寫鏡頭:距離Dude不遠的酒吧櫃台上有一杯啤酒,一兩滴鮮血緩緩墜入其中。Dude盯住那杯啤酒,噢!是受傷歹徒滴下來的血,那人正躲在閣樓上。一陣緊張但強自鎮靜,Dude對酒保說:「我想我需要那杯酒了。」

鏡頭自小閣樓上朝下拍攝:鏡前隱約有一人影,聚焦處但見Dude緩緩往前走了幾步,揣摩好距離,陡然作一百八十度轉身,右手拔槍左掌按扣,朝閣樓射擊,砰的一聲,歹徒應聲墜地。

1959年上映的《赤膽屠龍》海報。(圖/取自維基)
1959年上映的《赤膽屠龍》海報。(圖/取自維基)
《赤膽屠龍》的全球票房成績亮麗,主題曲My Rifle, My pony and Me廣受歡迎,現在上網去點它,聽眾數量總有數百萬人次。經過半個多世紀的考驗,不少人認為,Rio Bravo是好萊塢西部片的經典代表作。著名影評人羅賓伍德(Robin Wood)說:「如果要我選出一部電影來證明好萊塢的存在,它就是Rio Bravo。」

Rio Bravo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好萊塢電影;它通俗、討喜、劇情流暢、人物逗趣、對白生動、有大明星、青春偶像、性感美女演出,打鬥場面刺激精采、又有好歌可聽……面面俱到,儘量滿足了大多數觀眾的喜好。

狄恩馬丁是最大的受益者,他自從與傑瑞路易斯拆夥之後,幾乎走投無路無戲可演,墮入人生的最低點。灰狐狸郝克斯獨具慧眼,找來馬丁演Dude,人人叫好,狄恩一舉再度竄紅,此後片約不斷,唱片賣翻。

馬丁出過一百張唱片,流傳至今的知名曲子有:Volare、That's Amore、Everybody Loves Somebody、Sway、Ain't That a Kick in the Head?、Houston……普列斯萊Elvis Presley說他是狄恩馬丁的粉絲,曾模仿馬丁的唱法錄製Love Me Tender(〈溫柔的愛我〉)。但是馬丁的唱腔獨樹一格,自在隨興從不著力的哼唧,人們稱他為:酷王(King of Cool)。Dean Martin Show電視節目在主要電視台的黃金時段持續了九年。這傢伙獨領風騷,享有三十多年豐富精采的影視歌唱生涯!

老馬丁真的如同劇中的Dude:自谷底翻身,人生如戲。

Well done old Dude! (老傢伙,幹得好!)

電影 好萊塢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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