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親愛的聯副 第六封】葉國居／每一天都有期待真好

給親愛的聯副：

相識是緣，認識妳更是奇異機緣。六、七十年代，封閉的客家農莊彷若與世隔絕，「看人面日日驚，看土面日日青」，莊稼漢只管莊稼事，不問天下事，沒人在看報紙。念高中前，我絲毫沒有閱報記憶，過了今天便是明天，放任新聞變成舊聞。不過，在客家庄舊新聞比較值錢，因為舊報紙一再被反覆利用著，像是輾轉流浪，又像是東漂西泊。我與妳透過一條粉紅豬作媒介，緣起在妳流浪和漂泊間。

國三那年，阿公的豬檻多了一條粉紅豬。在此之前，清一色是黑豬。粉紅豬入住後與黑豬同舍，舉止溫文，翩翩風度，總是在餐後趴在後排以磚砌的通風孔向天邊望去，一副凝思標準的文青模樣。牠從不與黑豬推擠爭食，所以長得特別慢，有一段時間，像極了骨瘦嶙峋的修行者。牠在我們家豬舍停留的時間特別長，一般豬仔大概八個月就賣出了，阿公足足多忍耐了四個月久。粉紅豬賣給豬販阿雲叔，他在新屋大街上專事殺豬賣豬肉。第二天，阿公依照往例騎腳踏車去大街，將紅、藍、綠三色橫條紋構成的茄芷袋掛在把手，到肉攤買回兩斤自家養的豬肉回來食。

我從未關心過買回來豬肉的模樣，因為是粉紅豬，動念打開茄芷袋，豬肉被裹在一份報紙裡。端詳許久，突然一個不經意眼神的邂逅，「副刊」的字樣映入眼簾。是妳，聯副，初見妳在一副零星點點的油漬模樣。有可能粉紅豬實在太瘦了，油脂較少，因而妳仍然清晰可辨。我讀了一篇散文，被妳身上的文字著迷，像是一種無形浸潤。從那時候開始，每回阿公從大街買豬肉回來，我會迫不及待去找妳，油漬或多或少，閱讀拼拼湊湊。推估一下時間，從妳三十歲開始，我便在肉身和文字間追蹤妳的身影。

妳始終隱身在舊新聞裡，隨著生活觸角不斷擴張。除了豬肉，村人也習慣用舊報紙包青菜、豆類、種子，裹青木瓜除濕催熟，而妳總是以各種姿態與我不期而遇。如以現在觀點看來，這些儲存食物方式不盡正確，但在那樣的年代彷若是一種幸福，妳出現的場合耐於咀嚼，那雋永的文字讓人心靈飽滿，生活回甘。隨著經濟物質的改變，報業雨後春筍，網路無遠弗屆，即便在天涯海角，亦能輕而易舉追蹤妳的身影。也正因為如此，那包裹豬肉的副刊，在我年過半百後，更顯得樸實有味，印象如鮮。

如今依舊天天讀妳不厭倦，享受每一日閱讀的歡愉。每一天都有期待真好，在妳七十歲這年，我想起了粉紅豬這段往事，想起了牠駐足凝思在那小小通風口，也或許是一種等待，憧憬有一天，將肉身裹在文字間，彷若汗牛充棟，與書為伍是多麼幸福。和妳分享這段陳年往事，祝福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