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水,喝不到水」,這不是沙漠海市蜃樓的幻覺,而是翡翠水庫保護區居民每一天的真實生活。他們世居在翡翠水庫特定保護區內,水庫落成至今卅年,他們每天抬頭就看得到水源,卻不能任意取用,身處水庫「保護區」,更像水庫「限制區」。


保護區的範圍涵蓋坪林、烏來、石碇,山區的生活方式宛如現代版「水頂洞人」;卅年前翡翠水庫蓋好後,時光彷彿也在此停格。飲水思源,這些年來他們保護翡翠淨水的初衷依舊,只是期盼改善生活品質的微弱聲音,逐漸被遺忘。




逾八成坪林住戶沒有自來水,每逢停水就得出門檢查六、七公里長的山泉水管線,甚至頂著風雨爬上山查看水源頭情況,是他們的共同夢魘。



小心吃罰單!修繕自家屋頂或牆面,都須拍照備查,若面積低於二分之一可自行修繕,大於二分之一須申請修繕執照,若先動工將挨罰,甚至面臨強制拆除。



水保特區沒有申請不能使用農業機具,但申請耗時幾個月,讓翻土只能靠「純手工」。




只有電表 沒有水表的家


由於地勢高、無法接管打水,加上水源區限制,多數居民都沒有自來水,日常生活只能仰賴山泉水和雨水,家家戶戶的白鐵水塔成為最醒目的地標,在烈日反射下格外刺眼。


翡翠水庫保護區面積三百多平方公里,涵蓋新北市坪林、烏來全區及石碇、雙溪與新店區部分地區,雙北自來水普及率幾乎百分之百,水源區的居民卻是遙不可及的夢;以坪林為例,百分之八十四以上無自來水可用。全坪林有六千四百五十五人,僅一千零卅四人享有自來水。


大台北和水源區僅一丘之隔,卻彷彿兩個世界。七十歲的阿嬤王林阿嬌,終其一生都住在保護區內的坪林黃櫸皮寮,七十年來,阿嬤的家始終「只有電表,沒有水表」,缺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早習以為常。



「阿嬤,妳洗米、種菜的水都靠山泉水嗎?」「沒有水會不會很艱苦?」三月底,坪林已經超過一星期沒有降雨;很難想像沒水的日子阿嬤還是一臉笑嘻嘻,彷彿缺水與她無關。


附近住戶王邦傑說,最久曾遇過連續兩個月沒下雨,他靠著自家五噸的水塔度日,「如果再多幾天沒下雨,我就沒水喝了」。在地青農白俊育說,相較於好天氣,他們更期待下雨天,「我們是看天吃飯,下雨才有水」。


訪問中,阿嬤請我們喝茶,她開心介紹「這是山泉水泡的茶,特別甘甜」。


這一杯茶飲入喉,有種說不出的淡淡苦澀。




翻山越嶺找山泉 水質沒保障


沒有自來水,坪林多數居民從住家附近的山溝接山泉水,近幾年出現問題。「廿天不下雨,住家旁的山溝就找不到水」,在坪林住了快六十年的王進財無奈表示,雪隧開通前水量很大,現在卻少得誇張。


為了尋找穩定水源,坪林人現在得往深山裡找。


開車由柏油路到泥巴地,從路的盡頭爬進山裡,身旁是茂密的樹林,走在灌木叢中僅一腳寬的小路,左側是山壁、右側是陡坡,不時還有枯木擋道,這是茶農潘家忠巡水的必經之路。


爬到水源頭,讓人腿軟得直喘氣。眼前泥地裡,一灘直徑二公尺的露天小水窪漂浮著落葉,由簡單的不鏽鋼濾水箱過濾,再經過六、七公里長的管線輸送,就是山腳下一、二百戶人家賴以維生的用水。



大林里里長林炳東表示,為確保用水無虞,要定時上山清理水源頭,颱風時更要頂著風雨查看,一不小心就可能受傷;這樣的水源頭,在大林里有四十幾處,多是深山裡的山溝,管線所經之處需向地主繳過路費,導致費用高昂,「想過再拉一條八公里的管線解決缺水問題,總費用卻要八百萬元」。


除了水源難找,水質也有疑慮。林炳東說,「山泉送檢大腸桿菌都超標,但居民不知道」,想幫忙裝簡單的濾淨設備,但經費在哪?「只是想喝安全的水,沒想到這麼難」。



缺水+法令限制 茶園面積蒸發90%


坪林是茶鄉,最盛時全鄉有一千多公頃茶園,占全鄉面積約百分之六,如今卻只剩不到五百公頃。當地茶農說,水源不穩定、又不能擴大耕種面積,老一輩凋零、年輕人又未必肯接手,茶園大幅萎縮,「茶鄉」之名已不復當年。


王林阿嬌阿嬤住家後方是座小茶園,近四成的茶樹都已經乾枯。被問到:「再乾下去怎麼辦?」阿嬤笑說,「人攏咩無水通喝,只好乎伊(茶樹)乾死」。



退休返鄉定居的王邦傑說,日據時代坪林有三、四萬人,現在只剩五、六千人,年輕人留不住,他今年五十六歲,應該算這個村頭最年輕的,「退休回來還是最年輕,真的很好笑」。


在坪林鄉漁光村種茶的青農白俊育是「白青長茶作坊」第五代接班人,七年前返鄉接下家業。他說,茶葉是坪林最高經濟的作物,平均月收入約三萬五,雖然不是很高,但這是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們應該要回來,把品牌做出來」。




卅一歲的白俊育號召志同道合的年輕夥伴組成「坪林青年茶業發展協會」,平均年齡卅三歲,最年輕廿六歲;好不容易有年輕人願意回鄉接下祖業,但法令和水源是最大的困境。


法令限制開墾新茶園,只能承租其他人不再耕種或荒廢的茶園,近年林務局又大幅回收出租地,對坪林茶業也是一大打擊。


「茶園都是靠老天下雨。」白俊育說,當地地勢高又無自來水,興建貯水池也要受法令規範,連拉網做露天網室都不被允許;「田美茶園」年輕負責人翁治源回憶,前年大乾旱時,過半茶樹都枯掉,只能買花生殼撒在茶園裡,希望多少達到遮蔽效果,不讓根部水分太快蒸發。


「我爸常說,種茶苦三代。」白俊育說,種茶真的苦,採收期間,「我幾乎沒有一天睡飽過」。




友善耕作? 我沒法養家活口


水保特區為了保護土表不被破壞而禁用農業機具,聽起來合理但實際執行卻有許多問題。


「茶園年紀到了一定要翻土,但申請拖好久。」當地茶農抱怨,為了能用小型機具幫忙,從水源局、農業局到市政府,一路申請下來要好幾個月才能動工,「這樣怎麼種?」


如果不申請,就只能用鋤頭翻土,這對每四人就有一名老人的坪林更是嚴厲考驗。


「老茶農種不動,只能把地租出去」,林炳東指著北勢溪支流旁的檳榔園說,一大片地租出去,一年也只有五、六萬的租金,還被承租人拿來種檳榔;「知道檳榔樹對水土保持不好,但不租出去,沒收入怎麼活?」



相關單位曾輔導轉種油茶樹,理由是沒有蟲害、肥料用量少,但一甲地每年收入僅十到十二萬,與種茶一年近數十萬收入差距極大,林炳東說,這明顯沒有為居民的生計考慮,就像「原本賺三萬,叫我領三千,是你甘願嗎?」


三月時值初春,卻隨處可見枯萎的茶園,在夕陽黃昏下,有一種另類的淒涼美感,彷彿坪林茶產業的寫照。


人老屋也老 想蓋得先拆


「居住正義」在翡翠水庫保護區彷彿撞上一堵牆,為保護水源,幾十年的老房子要改建處處受限。


簡單來說,要蓋一棟,只能先拆一棟,而且還得事先申請,提出水土保持計畫,動用大型機具也會挨罰。法令限制讓坪林很難看到新房子。造成坪林、石碇最大的特徵,就是人老、屋也老。


居民王進財和父母、六個兄弟姊妹,從小擠在老房子的狹小空間,家中設備十分簡陋。坪林區大林里長林炳東父親壽宴,家族齊聚,但老家空間擁擠,家族成員太多,有些人必須站著吃,熱鬧中帶著無奈。


石碇區格頭里和永安里都劃入保護區,格頭里長陳秀蓉說,當地房屋老舊不能徹底改善、增建,居民小孩成家後,逢年過節家族團聚,想過夜只能擠在一起睡;有些老人家行動不便,也無法改善家中無障礙環境。




整建審核 簽證費動輒40萬


這樣的苦,永安里長高炳煌也感同身受。他說,整修房屋若規模過半,要向台北水源特定區管理局申請建照,還要提交水土保持計畫,得申請專業技師簽證,費用動輒卅、四十萬元。


「有幾個人會寫保持計畫?」坪林梁姓居民抱怨,早年法令真的很苛,近年法令稍有鬆綁,但老屋「只能長高,不能變胖」,原則上可以允許往上增建到三或四樓,但不能擴增原建地面積,以免增加保護區負擔。




早年許多坪林人都抱怨明明是自家的地卻不能蓋屋,如今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連抱怨聲都很少聽到。一位老先生說,坪林的房子普遍老舊,拆了雖然可以蓋新樓,但不能擴大面積,「拆屋時,你也不知道該住哪」。


因為整修困難,為了防漏水,多數住戶選擇從內部貼皮修補或以鐵皮包覆屋頂;石碇區的高秀珍阿嬤家卻很不一樣,花了五百萬用高級鐵皮從外把舊房整棟包起來,外表如新但屋裡仍是紅磚牆與木屋頂的舊格局,內舊外新的衝突感,更凸顯了住在翡翠水庫集水區的無奈。




而凡動工必須申請的規定,緩不濟急的情況時有所聞。「鄰水邊坡坍塌,要不要搶修?」林炳東就碰過這樣的難題,擔心等核可動工要好幾個月,更擔心大雨沖刷造成水土流失,主動修復住家旁邊坡,事後遭管理單位以未申請就動工有破壞水保之虞,罰款六萬元。


中興大學水保系教授張光宗說,水源區或山坡地的房屋增建,只要做好水土保持、汙水處理,在不影響自然生態下,就不會造成災害。


荒野保護協會企劃部主任莊育偉說,如果開放集水區老屋增建,對環境、水資源一定會有影響,最重要的是資訊公開,不要發生類似露營區開放導致環境超限利用的情形;政府要控制環境負擔,但也應兼顧人道考量,「我們不是環保魔人」。


他們的想望 真與環保牴觸嗎?


「卅年前建水庫的時候,老一輩只知道水庫供大台北用水是好事,對於水源保護特區的限制並不清楚。」林炳東說,政府設翡翠水庫時並未考慮對當地人的基本照顧,如今應該在合理法令之下,由政府專業團隊研究如何讓居民與水庫共存共榮。


「我的地要蓋自己的房子,為什麼不行?」坪林梁姓居民說,政府不能為了一些人就犧牲另一些人,否則就該給足夠的補償,「政府擔心我們自己做會破壞水源,那就幫我們做」。


白俊育說,坪林茶業不斷萎縮,年輕人好不容易有心返鄉振興茶業卻受限法令和水源,在水源只能看老天的情況下,期盼法令能夠鬆綁,讓部分高限制的林地可鬆綁,回歸為當初可耕種的農地,不要讓坪林茶鄉成為過去式。


水庫保護區的回饋很有限,靠山區的黃櫸皮寮一帶目前一周有兩班小巴士載居民到坪林市區購物,但來回限時兩小時內完成。


坪林粗窟里鄰長王文發已經七十八歲,定期要到台北市正興醫院看病,清晨六時不到就出發搭第一班公車到新店站搭捷運、再換公車到醫院,看一次病往返至少要花六小時車程、三種交通工具。


王文發和七十歲的老伴世居坪林山區,被問到為何不搬去台北和兒子住?阿嬤說,「幹嘛住台北,那麼小,關粉鳥啊?」


坪林住戶王邦傑說,政府最大的問題就是管得太多。許多法令都可以在不影響水源保護的情況下鬆綁,而不是死守著法令不放,也造成坪林人數十年來的發展障礙。




大台北的理所當然 苦了他們30年


前台北縣長周錫瑋任內曾爭取坪林、石碇地區接水管,但經費上看十幾億元,與台北市協商十幾次都破局,北市要求北縣自付接管費,周錫瑋說,「大台北居民喝翡翠水,飲水要思源,對水源區居民實在太不公平。」


坪林人守護水源卅年,百分之八十四的住戶卻連喝一口乾淨的水都難,自接山泉水的水質沒保障,水源頭與管線維護也是一大難題。


「不敢讓老人家巡,但又沒人(可找)。」林炳東表示,巡水不輕鬆,除了水源頭可能泥沙淤積,檢查蜿蜒至少六、七公里的輸水管線也耗時耗力。他說,如果回饋金能放寬限制,由公家雇人巡邏山泉水源頭,也許能解決困境。


多數坪林人的要求其實不算多,長期飲用山泉水,難以整修的老屋也是能住就住。多年來政府似乎視而不見,多數不知情的大台北市民也把用水視為理所當然,一晃已經卅年。


採訪:施鴻基、祁容玉、王敏旭、林政忠、馮士齡、游艾玲
編輯:馮士齡、游艾玲
影音:許君吉、蕭宜君、王彥鈞、徐宇威、劉時均
攝影:林俊良、邱德祥
網頁:游艾玲、馮士齡、廖克樸
視覺:吳瑞逸
2018.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