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伴,這是個分類的時代,你我無法分類的寂寞,亦無法回收。

親愛的J,這多年,只能一直依自以為、且僅知,的方式愛你,希望你平安,希望你上進。是的,上進。不要被窗外街頭春意騷擾,不會被無謂的言語撩撥。多年之後的我還是無法面對,你哭問著的低語:為什麼不能希望你,幸福?

無法作答。想說,或許總是,不放心。不放心你要的幸福,究竟為(ㄨㄟˊ)何?究竟為(ㄟˋ)何?

為了你的幸福,我想說,你應該開始學習,一切到了最後,你只有我,這個必然。(還會懷疑嗎?)

已好久,你未有好好端詳我,看我突增的白髮,下垂的嘴角,積怨的眼神。這即是陪伴你的下場了。一路走來我從未,想過幸福,或不幸福。明天是未知,寂寞卻已是明日的已知,你說。

在你背轉的時光中,我暗求就此永別,你不會再回,不必再聽你問起,那相同的蠢問題。但我讓你歸返並保證,不會再犯。我們又繼續相依為命,在意識某一點重新黏結,粗糙地。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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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穿過擁擠的夜市,返家途中,心裡浮起,好陌生的,想關心一個人的念頭。走向麻油麵線的小攤,好久沒吃豬肝了吧?我想。熱騰騰的塑膠袋,袋口紅繩勾住我的指端。與另一根手指打勾勾相似的,秘密,為某人買一份宵夜。這念頭,突然無端讓我微笑。過三條街才到門口,心頭這點淡淡的,小資的溫情,旋已消退。

你不屑繁瑣的,生活點滴。門後的你,開始為了交稿而煩躁。宵夜與你的靈感,從無相關。而且,你怕胖。獨自坐在無燈的社區小花園裡,我吃掉了麵線。沒差。重要的是,當麵攤老闆問起,要芫荽嗎,我曾認真思索,好像真的,這是為你準備的。

準備的宵夜到頭來,總是自己吃掉。曾幾何時,我再也幫不了你。

小時候生病,認真陪伴你復元。枕頭邊,小電晶體收音機裡播放的國語流行歌,一首首努力學,好在你半夜發燒時,在你耳旁低哼。聯考近了,一起轉公車的擁擠悶熱路上,考你英文單字。大學的你,不參加任何社團,卻迷上了雷射燈光冷燦,激狂,的迪斯可。陪你跳舞,陪你看人,直到那一年夏天,我們在中泰賓館的Kiss,二十歲。你說,你不想老是自己,一個人了。

我聽了就哭了。(到底誰一個人,是你?還是我?)

你開始寫作。我表面上不問不睬,卻背地裡收集,你的鉛字剪報。你的文章裡沒有我不知道的事,你的私密,休想瞞我。早就跟你說,幸福不是非黑即白。灰色的、模糊地帶的幸福,並非不可能。

而我總以為,繼續寫,你就能找到幸福的替代,你就會忘記自己依舊還是,一個人。

幸福並非你,想像的,那樣。我們先要成功就好,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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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登上排行榜的時候,你竟突然說,要出去看看,因為覺得,一切令人不安。在機場送行,見你文弱的背影,母親哭了,父親在嘆氣。我看見的,卻是你空盪盪的眼神,裝滿著寂寞。你需要我,而這點你一直不願相信,以為我不懂你所謂的,幸福。

十年後,再回到我身邊,你的笑容裡多了烏雲。除非是,酒過三巡。總是陪著你去同一家小酒館,盯望著店裡無法選擇的頻道,猜不出你的心情。即使酒後,你也不再提二十歲時曾說過的那句,你不想一個人了……反倒這更教我,隱隱,不忍。我知,在他鄉你已付出過代價,為了二十歲,那句話。

我們靜靜步入了四十,仍有惑之中年。

一路走來,你維持著別人眼裡的,品學兼優,只有我知,你根本,隨波逐流。你繼續是那個彆扭鬼,旁人難以親近,懂你的才看得見,一個孩子,天真固執,不似我,懂得了壓抑,本性。

年輕時,你總質疑,為何要妥協?終於,十年的旅程結束,你無奈地學習起,隱藏,不再與我爭執。

至今我最懷念的,是那一段你讓我陪伴,平淡而和諧的日子。你在父親畫室,藏身堆放畫作的,角落,書桌上寫稿,如古剎抄經,一寫七年。(誰說,只有女人寫作才需要,自己的房間?)我說,四十四歲了,該買個屋了吧?你這才第一次,想到要有一個,自己的窩。完全不懂安排自己的你,讓人擔心。

算是成家嗎?我以為,應該就是了。和你難得開心地一起將新屋佈置完妥,你竟說,窩有了,想有個伴。

你強調,有伴。避過愛情二字,便自以為,完美掩飾了瘡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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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又發作了,是嗎?你就這麼,懷念,給人蹧蹋?我氣到視線一片濕糊。

沒有什麼偉大的感召或救贖在那個什麼叫愛情的玩藝兒裡啦!得到的就不叫愛情了啦!就成了婚姻養出一堆嗜食麥當勞變得癡肥戴著近視眼鏡的小怪物!然後沒感覺了還要在一起仍然有道德義務飼養!或者就是為了婚禮那一場凡夫俗子一生唯一一次可以當主角的大秀啦!想想看有一個人會劃下契約說,我這個人永遠是你的了真是好恐怖的人口買賣!就這樣得到了一個人喔?還不用前面二十年飼他養他。餵養二十年的還不見得是你的!

有些事在應該發生的時候,沒發生,在錯的時間再發生就是,災難。二十歲時每天,都可能與愛情擦身,是那樣的青春,讓人煥發。中年希望終結單身,那形影,只剩悲哀。

你又把我拖進,幸福是什麼的巨大,問號。我想起,在母親過世那年,就決定了不要再有多出的,生離死別。僅存的牽掛,就是你了。

但必要時,我也是會毀了你。如果我廢了,你也一樣不能活,懂不懂?

躡手躡腳進了廚房,用棄的保麗隆碗尋不到,它的分類垃圾歸屬。殘留的麻油氣味,已發出腐膩的嘆息。寂寞若有氣味,我會以為就像,廚餘。是廢棄的時光,泡在走味的期待裡,發出油膩的酸,妒嫉的腥。

這是一個分類的時代,你我無法分類的寂寞,亦無法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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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木馬文化 郭強生《甜蜜與卑微:40年的守候,換得一個回眸【真情賞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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