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Q與愛麗詩的愛情無關世俗,也絕無功利的成分

教授Q與愛麗詩的愛情無關世俗,也絕無功利的成分,教授對愛麗詩所付出的一切,並不祈求任何回報,然而,就像蝴蝶拍翼也能翻動宇宙,無論你是否願意,一個水波將生出另一個水波,一陣風必生出另一陣風。想想看,作為一個跳舞娃娃,那些被關在音樂箱裡暗黑而靜寂的日子,現在總是被隨意打開來,曝露在教授Q毫無節制的幻想世界之中,對她來說,造成了生命本身多少的混亂!

然而,教授Q居然還是日復一日,把他的嘴唇貼在愛麗詩的耳垂上、把手指深入到她身體每一寸的隱秘領域,他整個人就像笨拙的爬蟲類一樣,在她身體起伏的地形上爬行,留下濡濕的痕跡。在某些激蕩人心的時刻,教授Q想,比起行走在陌根地的山脊,這些才是真正的探險,有幽徑有跌蕩有意外的探險!

現在,他看到了陌根地從未向他展示的扣人心弦的風光,多少次,他感到自己立在山頭之上,雙腳顫抖著。

是的,教授Q感到恐懼,卻不是被驅逐的恐懼,而是想要奮不顧身,擁抱死亡的恐懼。啊,愛麗詩,他抱著她的身體,心急得不知道向哪求死。然而,這混亂肉體的一切,對於愛麗詩來說,不過仍只是一種外緣的滋擾,它們對她內心所造成的震撼,遠比不上教授Q每天播放的音樂、向她唸誦的詩篇,以及和她一起閱讀那些小說和哲學書籍!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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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教授Q本人也在這座教堂裡,悄悄地經歷了一些變化。

教授Q發現,一旦來到這裡,自己的舌頭竟像蛇一樣分裂,能夠說出各種自己沒有意料的新鮮詞彙來,它們的意義像鑽石一樣閃爍著,充滿了可能性。如今,著魔似的,教授Q試圖藉著發展、駁斥一些偉大的論述,發表他個人對於愛情、時間、意識、慾望、存在,以及各種還未及命名的新領域的看法。甚至,教授Q短小但堅定的身影如今投射在教堂裡一片高牆上,看起來也比平日英偉多了。

啊,當然還要多得愛麗詩這個激蕩人心而又永不批判及懷疑的觀眾!

教授Q發現自己的頭腦從未如此澄明,自己的觀點竟能如此精闢與發人深省,常常令自己也大吃一驚。教授Q因此更加緊把自己偶發的演說抄寫下來。雖然還不太清楚確切的主題,教授Q深信,這些字詞最終將變成一部重要的學術著作(或者長篇小說?),給他帶來不曾有過的聲名。而且,一旦來到這裡,他又竟再次寫起詩來了,誰說他不可能成為一個大器晚成的詩人?

有一天,教授忽然詩興大發,便吻了吻愛麗詩的前額,鎖上了教堂的門,獨自到荒島各處走動。當他從沙灘上散過步,爬上附近另一個小山丘,在一個瞭望處,竟看到遠方綿延的山脈上,有一座熟悉的灰色樓房。

樓房那樣眼熟,只是因為角度不同了,教授好一會兒才認出它來──那不是他平日工作的那座辦公大樓?原來孤舟大學就在島的西北方。教授打量著那座木無表情的大樓,在大白天,所有窗口看起來都是黑漆漆的,教授便越發覺得它顏色灰沉,土裡土氣。

「天氣這樣好,陽光這樣明媚,還有誰待在辦公室裡工作?」

教授Q的腦海裡忽然浮現起新入職的那個助理教授W的臉孔來。這個W,最初看起來一臉朝氣,青春無限,但教授Q注意到,不到一年,他臉上的皮膚看起來已鬆弛多了,烏黑的頭髮裡也出現了些明顯的白髮。在最近幾次系務會議上,不是有人提議把到中學進行宣傳、撰寫學系報告,以及其他瑣碎的行政工作都交給W?而他竟面不改容,甚至近乎感恩似的,都一一答應下來。

當然,W這樣做可能有利於爭取升遷,但這個人唯唯諾諾,已經到連辦公室裡的小秘書都可以支使他的地步,還能有什麼希望?

倒是教授Q,他覺得自己近日少了回大學去,精神比往日好多了,頭腦也比較清醒,倒好像年輕了十歲。這時,教授Q不自覺瞇起一隻眼,伸出了右手,嘗試以自己的拇指,遮住遠處的大樓。教授Q想像,只要自己的拇指輕輕一推,大樓便會倒下來,並因此禁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教授忽然有點不安起來。他快速地瞥了一下四周。山路兩旁是高聳的樹木,它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明明是杳無人跡的小島,教授Q笑自己實在太多慮了。他再次望向辦公大樓。這時,他想起自己平日在其中一扇窗後埋頭埋腦地工作的樣子,便忽然感到氣憤。

「我把多少青春,浪費在那個地方!」

「看,這麼多扇的窗戶,你能想像,每一扇背後都有一個滿頭大汗、正和經費申請表、學校宣傳計畫書,以及一大堆文件戰鬥的大學教授嗎?」

教授Q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再次瞇起眼睛看著大樓,把自己偉大的拇指伸向它,把它遮蔽。站在島上,教授Q確乎覺得,自己已是一個新的人,再也沒有人能輕易糟蹋他,支使他,便又禁不住再次呵呵笑了起來。

至於愛麗詩,她的變化可要沉靜、緩慢得多。在教授Q的目光看來,愛麗詩一如過往:沉默、美麗、神秘,除非身體平躺時雙眼閉合,她的一對眼珠總是以宇宙的容量,在隨時可以飛走的,翅膀一樣的睫毛底下,一無所懼地收納著這個世界。然而,這一切不過是生命突變的前奏,沒有人知道,這一刻將在什麼時候來臨。

這天,教授Q回到教堂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去。這段日子以來,每逢接近黃昏,教授Q便變得有點憂鬱。他用豬鬃梳子,慢慢梳理好愛麗詩那一頭被他搗亂過的頭髮,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衫。反映在三面鏡子裡的愛麗詩看起來像是一個三位一體的神,一個離得他那麼遙遠,彷彿只存在於夢裡的神,永遠不能真正和他共享人間的歡樂。

每次從教堂離去前,教授Q都得把愛麗詩重新鎖進神聖的音樂箱裡。這個對教授Q來說,近乎儀式性過程,常常得花好些時間才能完成。有時他會磨磨蹭蹭地檢視愛麗詩的脖子,或是一顆顆摸索她的腳趾頭,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她重新安放到箱子裡。然後,教授Q會像她從前的主人一樣,兩次九十度地扭動鎖匙,把愛麗詩再次關進暗黑的世界。

然而,這天,當教授Q正在專心地給愛麗詩做最後的檢查時,他忽然感到有什麼在他的褲袋裡抖動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才意識到是自己的電話在震動。瑪利亞傳來的訊息使教授記起,這天是他和瑪利亞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

什麼都沒有準備的教授Q一時心慌意亂,以致在上鎖的過程中,把動作重複了一次,鎖匙扭向了相反的方向。

教授Q匆匆離開了教堂,沒有注意到,自己並未關掉書桌上的座檯燈;當然,在拉合起來的黑色帳幔後,有一扇打開來的窗也並未掩上。教堂的門剛剛被關起來,醞釀了一整天的風便迫不及待地,由外面爬進來。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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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爬進來。在地板上、書桌上、在抄寫了半頁的筆記上,然後風開始走動,奔跑起來。一定有什麼聖靈被觸動了。書架上被翻過許多遍的書頁彼此摩擦,彷彿用難以聽見的聲音在低語。發情的牆壁在微微顫抖。黑暗裡閉鎖的事物一半沉睡著,一半等待醒過來。這時,古老音樂箱沉重的門從內裡輕輕被推開了,猶猶豫豫地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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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寶瓶文化 《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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