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善緣湯」那究竟是什麼藥方?

善緣湯

外婆總誇我聰明,包藥手勢、包法,一學就會,在外婆家住了三年,被父母接回鎮上讀小學,我的聰明,就遺失在鄉下了。

小一時,老師在台上講課,我在課本上塗鴉,老師常問:「圖上畫的是什麼?」然後摸摸我的頭,誇讚圖案很有特色。上課內容我似懂非懂,考試也奇差無比,因為老師常對我友善瞇眼,看到老師嘴角上揚,我好像被教室外榕樹的長鬚輕撫過鼻尖,麻麻癢癢,止不住笑意。

我很認真念書,考卷只錯幾題,但排名已是班上墊底,每週末回鄉探親,母親總對外婆嘆氣:「這囡仔袂曉讀冊。」詢問有沒有能讓腦筋開竅的藥帖。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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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幾週返鄉,外婆說,一個外省朋友介紹眷村菜,有種食物可以讓發育的小孩轉骨,還會變聰明、結善緣。外婆穿上雨鞋、頭戴斗笠,提一只水桶,揹著水壺和長柄鐵網,我好奇地跟在後頭。那天久雨放晴,田裡多處積水,外婆幫我穿好雨鞋,出發找尋。

外婆家四周全是稻田,我喜歡在下雨時用力踩地,看水珠高高地濺起、跳躍。父母不喜歡我把褲管弄濕,外婆卻玩性大起,比賽誰濺起的水花高。外婆說下雨後,這種動物常出沒,外省朋友告訴她,這動物國語音似「善緣」,長得有點像本省人常見的「酸溜蛄」,最喜歡往田埂溝邊的泥地鑽洞築巢,外省人常加入醬油大火快炒,再淋上熱油,但外婆想燉成湯藥。

酸溜蛄? 我從小就看過泥鰍,原來是去抓泥鰍。我倆由田埂往後走,有條溝渠,渠岸兩邊長滿高與膝齊的雜草。外婆找到冒著白色泡沫的洞口,將水壺裡苦茶的渣滓倒入穴中,她解釋,茶渣的苦澀感會讓穴中動物不舒服,過一會兒,牠就會鑽出來。

起初只有微風吹來及草葉輕拂網子的窸窣聲,不多時,泡泡噗通噗通脹起,泥土好似被股力道撐出裂縫。

「啊──蛇──」什麼善緣,比泥鰍長一倍,曲長身體彎來扭去,根本是噩夢,我拔腿就跑,差點被石頭絆倒。洞裡鑽出三條比我手掌長一些的深褐色水蛇。外婆趕緊徒手撈蛇,甩入鐵網,再倒入桶內。回程路上我躲得老遠,一直想像水蛇交纏蠕動扭曲的畫面。我最怕蛇了,小時和外婆下田,常被吐信長蛇嚇到,做了好幾晚噩夢。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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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把桶子放在廚房入口,喚姨婆幫忙。「身體太咕溜了,毋好掠。」我躲在餐桌下哆嗦偷看,她們合力撈出一尾,拿幾張報紙包住蛇的上半身,砍斷尾巴尾端,用力擰身取血。待灶上鍋子水滾後,啪答一聲,沸珠四濺,黏滑擺扭的長軀被丟入鍋中。接下來我就吐了。

那天餐桌上放了一碗冒著熱煙的褐色汁液,上頭放了幾段黑肉,隱隱有酒滲入血水的氣味。外婆說她加了當歸、枸杞、米酒熬煮,吃了會醒腦補血。

我抗拒進食,外婆用台語間雜不標準的國語,苦心勸說:「外省仔真佮意這款菜,常說什麼廣結善緣,夏吃善緣,勝過冬吃人蔘。」

外婆以糖利誘,我是給個獎勵、就能被哄的孩子。湯苦肉澀,即使吃了,我仍得靠十幾顆方糖、山楂洗盡口中的腥味,吃完許久,體內仍哆嗦著觸電般的驚悚。

是這碗湯的功效嗎? 半年後,升上了五年級,讀書突然開竅了,眼睛、耳朵和腦袋間,好像被那幾條水蛇鑽通了祕密管道。以往耳聞目見的內容,瞬間即忘,現在卻經由這條通道,牢牢地存放在腦海中。

我終於有機會摸到印在獎狀上微微凹凸的印記了,那是我的名字。導師仍是對我笑,且多了恭喜、再加油的鼓勵。母親什麼都沒說,只點了點頭,把獎狀收入一本資料夾。我好希望獎狀也印刻在她的心底。

那條直達腦門的通道,到我升國中、高中,都沒有關上。母親彷彿也習慣每學期都會收到兩、三張女兒的獎狀。我有時好奇,那本資料夾有多厚了?

步入社會,我不再用奬狀評定自己或別人。近幾年,母親愈來愈會表達感情,感謝我的獎狀,讓她當年可以專心職場,不用分神孩子的課業。

前年,我在工作上幸運地得到佳績,錶著厚框的八開獎狀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頒獎典禮,遠在外地的母親來不及北上,只能在電話中恭賀。話筒彼端傳來她拔高亮彩的嗓音,問我要請她去哪間餐廳吃飯。我想像拿著話筒的她,一定是邊說話邊微笑,輕點下巴。

「媽,外婆那碗難喝的善緣湯真有效。那究竟是什麼藥方?台北從未見過。」「什麼善緣,那是鱔魚湯。台語發音類似『癬魚』,為了讓妳開竅及轉骨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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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有鹿文化《當時小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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