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曾想在你們台北定居——在澳洲遇見越南華僑

我赤裸的上半身,臀部以上背部被扎了十幾根針。朦朦朧朧,半昏半醒,紅外線燈烘著我的背,整個人被照顧著,來到澳洲兩年後終於又針灸了,好像回到台北的日子:在中醫診所尋求安心。

在此之前,我在購物中心出清活動買了一件皮外套、一件軍綠外套後,開著車來到五分鐘不到的的針灸治療所。這是一棟民宅針灸所,招牌已經掉漆的很嚴重了,似乎沒人在意,我敲了敲門,一位年紀看上去約莫65歲的婦人開門。

「你早來了。」她操著國語。

「不好意思。」

「沒關係,第一次來,填單子吧。」

記者陳斯穎/攝影
記者陳斯穎/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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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灸師說熱情也不熱情,說冷漠也不冷漠。小屋裡素雅、乾淨,只有一張辦公桌和陳年的Lenovo桌機。旁邊有飲水機跟一張床。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誤上賊船遇上庸醫,僅憑google地圖指示便來。老婦人時而哼哼歌曲喃喃自語,一邊傳來敲著鍵盤的聲響。老花眼鏡垂掛在她臉上,我看著她桌上的名片,照片的人好像才四十左右吧。

「這是同一個人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自忖著。照片中的女士及肩的長髮,和眼前這位老婦人一頭蒼蒼短髮完全不同。臉型了,嗯.好像是同一人。只是老了而已吧。

「跟我過來。」婦人起身帶我進去背後一個小房間。她問了我的酸痛狀況後,開始摸起我的背。

「唉呀。你左腰好硬阿。」

「我的左半身一直都有問題」

「嗯。連左肩也硬。唉呦!哪邊人呀?」

「台灣人。」

「台灣來的呀,以前我台灣去過很多次囉!」

「為什麼?您是馬來西亞華僑嗎?」

「不是,我越南華僑。以前打戰時,你們有中華民國大使館不是嗎?跟我們越南共和國有邦交,所以我去過很多次。那時候呀,我想在台北找一份中醫診所差事都沒找到,我跟我先生本來想在台灣定居,但找不到工作,就只好來澳洲啦!」她說。

「1970年代台北一間中醫都找不到?!不可能吧?」

「真的,台灣那時候沒有中醫,你們現在流行中醫,是大概這二十年的事情,而且很多人是去大陸學。」我想了一下,也許醫生說得沒錯,許多台灣中醫師都掛著大陸中醫的學歷。

圖/許正宏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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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在我身上開始扎針,從肩膀開始扎,接著脊椎左側的肌肉一直到腰部,一邊按揉穴位,發現太硬便扎,本來以為到腰部已經要結束了,結果她發現我的大腿內側也很僵硬,於是又在我大腿兩側扎了兩針,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有點受不了了,深怕扎我的膝蓋,於是央求她:

「喔喔,不要了,扎好多喔,醫生。快受不了了。」

「好啦,好啦。就到這邊為止。」停頓了一會兒,她問了我一些學校學習的狀況,便要我繼續趴著十分鐘。我赤裸著上身,在紅外線燈的照顧下便安心地睡著了。那一刻好像回到台北中和的中醫診所,那時候我幾乎一周下班後去一次診所針灸、推拿、拿藥。自從西醫根據我的下背痛只提供貼布跟止痛藥,我便尋求中醫的治療了。

十分鐘過後,針灸師推門進來,開始拿起艾草「灸」我每一個扎過的穴位。

「這是我在越南時學的,現在幾乎沒人用啦。」她帶了點驕傲口吻說到。

「嗯嗯,感覺真的很舒服。」

原來「針灸」兩個字真的可以拆開分別解釋。整個療程結束後,腰部痠痛好了很多,未來有機會還是想回去再看診,雖然一次要價澳幣八十元令人心痛呀。不過,更沒想到在澳洲還會遇到經歷過中華民國與越南共和國有邦交關係的、又曾經想定居台灣但未果的針灸師,只要想到她,就會把我帶進1970年代的越戰時空吧?那個千里迢迢從越南過來想定居在台灣的年輕女針灸師,在台北找工作未果,最後選擇在西方國家生兒育女開枝散葉,一生再也沒回去過越南故鄉,澳洲也早就是她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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