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明/要死要活天知道

我萬萬沒料到,半年前發生的事,從斷崖跌到谷底,竟然一夜之間即刻讓我翻騰到巔頂。在深更半夜,他已經習慣脫掉內褲,雙手撫弄撫摸他的寶貝,是自言自語也好,跟它講話也罷;半年間說盡好話,看它死愣愣的情形,也曾經一整夜多在糟蹋它,羞辱它,唯獨希望它快快挺起來,讓他做為一個男子漢。這樣做的情形,也只不過是發洩發洩苦悶的情緒而已。

前幾天前,一夜之間,寶貝挺舉得讓他的褲襠膨凸醒目。他既高興又不安,趕緊去買了兩件寬腰一點的卡其褲替換。平常看起來還勉強過關,但當難於控制的淫念一起,他就必得馬上,把右手伸進褲袋裡把寶貝拉到一邊。

記者楊文琪/攝影。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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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一次下班的時間,我跟人擠上捷運,原靠車門那裡有一支把手,我站得好好的,但不遠的地方,有一群穿裙子的高中女學生。我不知怎麼搞的,寶貝不但挺起,還讓我往白腿叢林那邊擠過去。我趕快伸手到褲袋裡,把那傢伙握住,再把它扳到一邊。沒想到這樣的動作,竟然被一個女學生發現了。

首先她是小聲提醒同學,當她們都往我看的時候,我拼死拼活的擠出即將關閉的車門。我喘著氣站在月臺,目送她們時,還看到她們的頭集在一塊,往我指指點點,也有人用手機在拍我。我機警轉身就走了。這真是叫我難堪死了。本來這種事,我都可以控制自如,現在你不管任何時間地點,想挺就挺。以前求你稍微振作,你理都不理,只差沒向你下跪。

今天你是怎麼來著?你使阿蔘仔姨痛快到求饒,說她累得把命都擠出來了,超爽是超爽。她說這樣常做的話,會把她的胃口寵壞。她比喻說:「三餐都吃山珍海味,到頭來,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了!」恐怕以後會有一段時間,畏忌這樣的事也說不定。

「真的有這麼好嗎?我怎麼沒像妳那樣的感覺?」長根不解。

「啊,這種事久沒做就像饑渴。不管對方長得怎樣。有的還有感情。有的是看你的傢伙或是技巧。」

「我的呢?」長根看著阿蔘仔姨笑。「你啊,你是看你那一根傢伙。晚上最後在摩鐵的那個女的;那是一個大企業家大頭家的女人。她跟你做完,馬上提出掛號,說這一兩天再給她排一檔。她多給你五千塊小費。她偷偷跟我說,這件事她沒這麼享受過。」

「跟她說,我明天就可以。」長根很有信心地說著。

阿蔘仔姨驚訝地說:「什麼?你是鐵打的喔。兩天連著三次?」

「妳看嘛!」他秀出振振有神的寶貝。「它好像沒碰過女人。我以前都不會這樣。」

「讓你說起來,它跟你像是兩個人。」

「咦!妳怎麼跟我想的一樣。」長根好奇地說;「在摩鐵看到妳說的大頭家娘,她貼了兩張面膜,再看她袒露出來的身材,我是一點胃口都沒有。」

「結果人家百分之百的滿意。我已說過了,她馬上再掛號。我說男人要看精力,有時恐怕都要等一個禮拜。她聽我這麼說,就多塞五千塊要給你當小費。我剛才說了。」這個行家老鴇阿蔘仔姨,她馬上交待某些細節:「你千萬不要以為你一定會讓客人滿足,到時候,什麼事情都得由女方說了才算。絕對絕對,甚至於是女方要求你進去,你才可以進去。她想耗多少時間,也都由她做決定。你現在是妓女,不是大男人的嫖客。」阿蔘仔姨借機調侃聊聊就離開了。

今天我已經累到不行了,你不累我累了。我要好好休息。如果隔間有人聽到長根講話,一定以為另有他人,只是他不怎麼回應長根而已。沒一下子長根累趴了。它雖然不再全神挺立,半癱狀態的動了動,好像在做夢。

黃春明最新小說《跟著寶貝兒走》。(圖/聯合文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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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老百姓絕對不會知道,在我們社會,有這樣的市場,有這樣的貨色,竟然一枝獨秀。敢於表示需要的女人比起想像還多,有人以競標的方式提出包養。長根唯一抱憾的是,他無權選擇對象;當然也有不少中年少婦,豐滿秀色,不過還是略微體垮失色,說起話來粗魯不知可否,好像沒有什麼不可說的,暴發戶的女人為多。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長根飛黃騰達起來了。他回想起來,為自己慶幸不已。當時被瞇內子剪了命根子的時候,只有極其驚慌,反而一開頭直到醫院手術,除了揹一只插管排尿袋之外,都沒什麼劇烈的疼痛。唯一埋怨的是,甚怕自己失去做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現在那個曾經讓他頹喪,死了心的心情,也完全去除了。性慾的發洩,除了古代的皇帝吧,有哪一個男人可以跟他比擬?錢也有了。不到一個月欠阿蔘仔姨的錢也還清了。在他的生活圈子裡,沒有一個人看不起他。阿蔘仔姨最有趣了;有時把他當老公,有時把他當義子。他獨自想想,人生確實真有趣;讓他痛恨到極點的瞇內子,當時如果沒有她那一剪,哪有今天這種福可享。

啊!瞇內子?瞇內子!郭長根?郭長根!啊!真想不通,也無法了解?對啊!如果沒有那個人捐贈的寶貝,就沒有這齣戲了!真是的!郭長根單獨的時候,就是想他的命運和運氣,那些東西在腦子裡牽扯過來,牽扯過去,不斷纏繞到糾成一團,也因為如此一來,想把它解開,又解不開,所以才變成自言自語,或跟看不見的人講話似的,在他獨居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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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聯合文學《跟著寶貝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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