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浮沈於慾海表面的魚

Photo by Chirag Sain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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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把目光聚焦在世界,我們看見的都只是世界的一小部份。就像在森林裡看見一片落葉,然後我們為這片落葉哀悼,為這片落葉祈禱。其實我們是在落葉中看見我們自己,我們在為自己哀悼,在為自己祈禱。

我想起湖北作家杜鴻的小說《一個白痴統治的村莊》,這本書的主角是個白痴,但他不是真正的白痴,因為讀這本書,感覺他很聰明,他會用特殊的譬喻去描述自己滅亡的命運,以至於那些滅亡的恐懼在人們思索這些譬喻的時候,單純的遺忘了。

比如白痴多年來一直想要自殺,這種想要自殺的想法,就像許多想要自殺的人,剛開始只是一種衝動。

對於「什麼是自殺?」、「自己為什麼要自殺?」種種問題,都是模糊不清的。

白痴說,當他對於自殺的想法漸漸明晰,自殺的衝動就變得無可阻擋。

這是一個矛盾的修辭,因為如果自殺的衝動變得無可阻擋,那麼這就不是衝動了,而像一位深思明辨的蘇格拉底。

當蘇格拉底在監獄裡,面對死刑即將執行的日子。蘇格拉底的學生買通獄卒,為恩師謀求一條生路,只要蘇格拉底願意逃亡,他可以不用死。但蘇格拉底選擇死亡,因為儘管他是在一個民主的議會中,被人們以多數決的形式判了死刑。這當中有不正義的成份,投票的人並不是純然理性的,他們指責蘇格拉底犯了一些罪。

這些指控並非事實,蘇格拉底卻沒有申訴的機會。但蘇格拉底還是接受投票的結果,蘇格拉底被判了死刑。蘇格拉底沒有逃走,他告訴他的學生,他選擇雅典,享受雅典這個國家提供給公民的待遇。他不能在享受好待遇的時候,才說自己是雅典的公民。當他成為雅典的公民,公民理當承受雅典的好,也要承受雅典的惡。

沒有一個國家是完美的,正如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如果一個人總是只要好處,而嫌棄所有的壞處,那麼某個角度來說,這個人是幼稚、不成熟的,因為這個想法脫離現實。

蘇格拉底不認為自己聰明,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個無知的人。但正因為他承認自己無知,所以勝過那些自以為聰明,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

白痴也是如此,他承認自己是個白痴,並不是他認為自己是個低能的人,是個沒有生活能力的人,是個不值得被愛的人。

白痴說:「唯有自己萎縮的肉體,才是我白痴生命和命運的極限。」

白痴說出了一個普遍現象,這個現象符合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證:

#人會死,#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會死。

我們每個人的肉體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會滅亡。有一天我們的皮膚都會因為衰老而下垂,曾經豐滿的乳房變得像布袋一樣,像荷葉般的隨風飄盪。白痴通過跟女人發生關係,從一個人身上滾到另外一個人身上,以這種方式處理他的焦慮。

這種焦慮是對死亡的焦慮?還是對衰老的焦慮?

如果我們今天回到家,站在一片全身鏡前,你好好端詳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可能你就會意識到問題的答案。這種焦慮是神給我們留下的謎題,當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去解謎,我們都在驗證神的偉大。因為我們會發現,我們的努力和掙扎,都不會使我們超越神的謎題,我們不能成為解答者,因為神留下的問題,只有神才有能力解答。我們回應題目的方式,只能拿出「臣服」的形式。

當我們放下那些與神為敵的念頭,我們就能在臣服中洞察這一生的任務。

我們試著活出自己,首先我們要能接受自己的醜陋。當我們接受自己的醜陋,醜陋就不存在。比方當我們看見自己的孩子出世,也許在他人眼中,客觀來說是個醜孩子,但你不會覺得這個孩子是醜的,因為你在他身上看見你自己。就像你在鏡子中看見自己,你一方面知道自己沒辦法跟那些偶像、明星比,但另一方面你又會下意識的尋找一個最好看的角度。當你找到那個角度,你就會滿足了,並且在一次又一次拍照的機會裡,屢屢展現你好不容易找到這的這個角度。

我們的肉身中臣服於走向毀滅的念頭,就像蘇格拉底接受自己的死亡。

這個了無生趣的肉體,確實也給我們帶來了樂趣。當我們用舌頭品嚐到美味的食物,用肉眼看見美麗的臉龐和軀體,我們都在通過肉體的本性享受自然的豐饒。然而,當我們享受快樂,我們也同時要面對這個肉體要我們承擔的命運。除非我們願意把自己變成機械人,可是如果我們變成機械人,我們還能享受這個肉體感官所帶來的美妙滋味嗎?

我不知道,也許多年後有人真的把自己改造成機械人,我們可以問問他:「你感覺怎麼樣?」

到那時,我們才能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決定。

杜拉斯在自傳體的小說《情人》中描述少女的欲望:「我因為欲望燃燒無力自持。」

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我有點困惑:「為什麼她對欲望活動的形容是『燃燒』?不是其他動詞?比如像洪水一樣流動,或者像植物那樣生長?」

現在我對這個問題沒那麼困惑,但不是欲望給了我答案。而是生命,欲望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森林中的一小片葉子。我們終究無法在森林的一小片葉子看見生命的全貌,我們只能通過一片葉子去猜想森林的樣子,猜想生命的盡頭,尋找我們覺得活下去最美的樣子。這註定一種徒勞無功的嘗試,但如果我們放棄我們生活的所有勞動,都必須有個具有好處的「功」。

也許我們就會活出真正的幸福,假使我們是一位公車司機,我們會是快樂的公車司機;假使我們是一位幹部,我們會是快樂的幹部;假使我們是一條狗我們會是快樂的一條狗;假使我們是個混蛋,我們會是快樂的混蛋。

通常一般人不願意當狗,也不願意當混蛋。可是如果問他們:「你想活得快樂嗎,即使是條快樂的狗?」有些人的心會被撼動幾下,面對我揮手拒絕,卻又在背地裡跟我問通往快樂狗國的密碼。我指向密碼的所在位置,就在森林裡。那些聽聞我話語的人,他們放下手上的葉子,往森林的深處去。

當他們走上一千步,他們會看到一片海,那座海只有赤條條的靈魂才能下得去水。

幻變成一條魚,一條快樂至死的魚。

然後我會在海邊看見你,你漂浮在海面上,身體的鱗片在月光下粼粼閃耀,幽美異常。

那一刻,我的視線焦點完全在你身上,就像你是世界本身,是森林本身,而不再只是任何他者的一部分。

自殺,不能解決難題;求助,才是最好的路。求救請打1995 ( 要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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