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難忘的印度人「索尼」 師奶殺手代駕、力學英文的年輕爸爸

齋普爾城堡 可能是印度最雄偉的城堡
齋普爾城堡 可能是印度最雄偉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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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齋浦爾市內兩天,看了豪華的宮殿、參訪了香火鼎盛的印度廟、甚至還像電影裡的場面,坐在大象被上進雄壯的城堡……。但是,對印度城市裡的擁擠雜亂有點厭倦。於是在第三天租了輛車,打算到齋浦爾郊外的景點看看;說是市郊,也有九十幾公里遠,車行說要兩個半鐘頭──那,車速只能達到一小時四十五公里?!開牛車啊!這事等會兒再提。比較重要的是,印度的租車服務通常派有司機代駕,價錢也不高,一天的車資約莫台幣一千五。

那天早上,英文流利的車行的職員,很有禮貌地跟我跟我介紹今天的行程,還有站在後方,身著白襯衫的司機。Mama Mia! 我又不是師奶,派那那麼帥的司機幹嘛?

師奶殺手代架[索尼]
師奶殺手代架[索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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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牛車,機車,小轎車,貨車……,各種交通工具,有腳的動物沒有間斷地從旁經過。車行職員說,那我們不要影響交通,請上車罷!於是,我鑽進車內,變成混亂交通的一部分。剛上路時,我的危機感比我的血壓還高,手一直緊握車內的把手。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印度市區的交通,一個無法無天的次社會,輪子壓得過去的地方就是路,能鑽得過去的方就有車流,什麼狀況都可能,就是沒有所謂的交通規則。還沒出城到城外,我就慶幸有代駕司機,老夫在北美開車三十多年,當年在台灣練就的駕駛技術早就退化到石器時代。

老夫自知,自己絕無本事像這位帥哥司機,對狀況的判定極為精準,不受車外的無政府狀態影響,該讓的時候絕不躁進,有機會前進絕不怯弱;我對帥哥的有為有守欽佩至極,但也一聲都不敢吭,擔心他分了心。

出了城區,交通紓緩,我放開緊抓把手的手指,竟發現肩頭有點痠痛;我開始跟救命的司機攀談起來。司機自稱「索尼」。我知道,大多數的印度名字都很長,所以問索尼,「索尼是不是縮寫,原文是什麼?」這話問到了索尼的英文極限,他不知道什麼是abbreviation,也聽不懂 What is Soni short for?

經過旁敲側擊,我終於知道,索尼其實是他的姓,至於他的名,因為太長,我也記不住。我想,這也是他讓人叫他「索尼」的原因罷!索尼雖然英文有限,我的梵文也僅能從一數到十。但是,車上的一天相處,我探知他的基本資料:索尼今年二十九歲,有兩個女兒,四歲和一歲。他給我看女兒的相片,我稱讚說,女兒有他的大眼睛。

他的反應很靦腆,好像我在吃他豆腐。後照鏡裡的索尼,濃眉大眼,深刻的輪廓,標準拉加斯坦(Rajasthan)人的長相,專注開車的鷹眼,像鑲在巧克力膚色的希臘雕像上。我跟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眼睛很大,長得很好看,應該去當模特兒!他聽不懂什麼是model,我花了一番功夫解釋,還是無法確定索尼知不知道,model是什麼碗糕?他一面開車,我無法強求他用心聽我的英文教學,只好作罷。

城外狀況較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狀況。有的路段修得還不錯,車速一度飆到六十公里;但是,沒來由地,平整的柏油路面突然中斷,變成坑坑巴巴的;這也還好,有可能直接降級成石子路,我趕緊搖起車窗。此外,踩油門的腳一定要有踩剎車的準備,可以開六十公里的路段,也會突然迸出頭牛,或是來了群羊咩咩,要不然就是隻流浪狗……。我越發慶幸沒自己開車,那天下來,我的態度更加堅定,打死我,也不要在印度開車。

可以騎象進齋普爾城堡
可以騎象進齋普爾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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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時,父親過世後,索尼就成了孤兒;母親在他七歲時就生病往生了。

「那你怎麼長大的?被送到孤兒院?」他不知道什麼是orphanage。

「你爸爸死後,你住哪裡?誰煮給你吃?」

「我住在家裡。自己煮。」

「你有錢買食物?」

「姐姐幫我買。」原來還有個姐姐。

「姊姊跟你住?」

「沒有。她住她家。」

「為什麼不跟你住?」

「她已經結婚了。」

十一歲大的男孩,四、五年級,自己住,姐姐幾天才買些東西來看他,幫他煮些簡單的食物。五十多歲的大叔很不忍心,老實說,他也比大叔的一雙兒女大哥幾歲而已;不到三十歲,他已經嚐遍了人間冷暖。但是,這孤兒熬過來了。索尼說,他十二歲就開始打工了。印度童工很多,這也不希奇。

「你怎麼認識你太太的?」在印度社會,大多數夫妻還是相親結婚;大叔很好奇,誰幫孤兒索尼安排相親?

「姊姊幫我看的。」

喔-

一位大他幾歲的鄰居教會索尼開車,他一旦能合法拿駕照,就開始擔任駕駛維生。我不經意地提到,當天晚上將搭火車離開齋浦爾。

「到哪裡去呢?」

「烏黛浦爾。」

「喔~晚上十一點的火車!早上六點三十五分到烏黛普爾。」

「你怎麼那麼清楚?」

「我太太是烏黛浦爾的人,她娘家在烏黛浦爾。」

「哦──那你常去?都搭這班火車?」

「沒有。火車太貴了……。」

「啊?」我搭的頭等臥艙要價不到二十美元,一般印度人搭的二等艙不到五分之一的價錢。不過,他們一家有四口……。

「我們搭夜巴士!」我沒問夜巴士的車資。看著窗外揚起的沙塵,我心想,不小得到烏黛浦爾的路況如何?希望不要坑坑巴巴的,他們一家都睡不好。

他還說,探望外公婆這一趟旅行,是他們家最盛大的旅行。至於三百多公里外的首都德里,是他們勞工階級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他說他很幸運,有次接送客人,才有機會到過德里。有沒有到過德里,不是重點。我將前往索尼岳家所在的城市,在我們之間多了些連結。

拉加斯坦傳統女性服飾
拉加斯坦傳統女性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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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景點是一處[巴歐里](Baori),季風氣候的印度,雨旱季明顯,為了收集雨季過多的雨水,度過漫長的旱季,各地建了許多的巴歐里,深度可達二三十公尺的方形蓄水池,四面牆上密佈一層層的階梯讓人步行下去取水。如今,大部分的巴歐里都已廢棄不用,但是一層層的石階交織成幾何線條,是很好的觀光資源,示範攝影構圖的最佳教材。

下車時我跟索尼約定,我一個小時後回來;結果,拍照忘了時間,回到停車場,已超過了四十分鐘。連忙彎下身,跟在車上的索尼道歉。他移到了另一邊的前座,入神地看書,嘴上念念有詞,沒注意到我走近車子。我突然出現,顯然他下了一跳,啪──的一聲闔起手上的書。這下我可好奇了!

「喔!很好啊!看什麼書?」那書裡圈圈點點,畫得紅紅綠綠的。雖然他的手蓋著了書皮,我依舊可以辨認斗大的ENGLISH。

「你在學英文?我可以教你啊!」他的手還覆蓋在樹皮上,但是手指頭鬆了。

他點頭,把書遞給我看。我當然看不懂印度文的內容,但從英文例句上看來,是一本英文會話的參考書,還附這張CD。密密麻麻的是他做的筆記,多半是用印度文註記英文的發音。來印度之前,以為英文是印度的官方語言之一,英文應當很普及;到了印度才知道,只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英文堪稱流利,至於一般人──這麼說好了,台灣的一般百姓,英文程度肯定高於一般的印度人。一般的印度人能讀到小學畢業就不錯了;而且,印度的教育資源,城鄉差距極大;鄉下人敢開口說聲Hello,就算英文不錯的了。

索尼像是有話要對大叔說,但是力不從心。我看他有心,於是跟他說,大叔瞭解,英文對他們觀光從業人員很重要,如果他英文流利,會多些出車的機會;如果他不介意,大叔會多跟他說英文,而且告訴他正確的說法。大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難以確定索尼究竟理解多少?加上他印度式的「點頭」──頭向兩邊橫擺,非常類似我們的搖頭動作,讓大叔更加困惑;然而,索尼眼中流露感激的神色,應是騙不了人的。

雖然語言不盡相通,大叔和索尼在那一霎那成了忘年之交。那是很奇妙的感覺,大叔寫到這段,眼眶還是會有點濕。

大叔也頓然領悟,一般的印度百姓其實是很單純的。觀光地方的司機、掮客,爾虞我詐,印度可以在世界稱冠,這話絕對不假。周遭親友聽說我要來印度之前的諸多警戒,其來有自。但是,那些老鼠屎,壞了一大鍋粥。中產階級的印度人對外國人極為好奇和友善,對我問東問西,爭相和我留影。不知道是否因為種姓階級的關係,底層的印度人看外國人的眼神有種卑微和宿命,讓大叔有些不忍。一旦我們表示出友好的顏色,底層的印度人簡直掏心掏肺地跟你交心。

因為索尼的英文表達能力有限,大叔無法知悉,他究竟如何看待大叔?

印度教的聖者? 我從服裝上判斷的
印度教的聖者? 我從服裝上判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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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個景點,已經將近下午三點了。轉身離開車子之前,索尼,撂下一句話:

Don’t late!

我正想解釋,上回我不是故意要逾時的。他大概怕我誤會,比了比天上,蒙住眼睛,說DARK,接著緊抱兩支胳臂在胸口,裝出害怕的樣子。

我想,他的意思是,天塊黑了,這地方很可怕。

那是一處廢棄的城堡,是有點陰;我並沒有被煞到,也沒到害怕的程度;但是,每到一處岔路,望著通向荒煙蔓草的小路,我總會想起索尼的叮囑,於是選擇了看起來相對安全的岔路。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我就回到停車場了,我不想讓索尼擔心。

廢棄城堡
廢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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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英語教室在索尼開車時開播;但是,一天下來,一課都沒上完。英文的字句、時態、假設形式對索尼都是萬仞高牆,不是大叔一天教得會的。他聽不懂大叔的英語教學時,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敲自己的頭,大叔不忍心,下課休息。

旅程進入尾聲,我要請旁人幫大叔和索尼拍照,為我們的一日遊留個紀念。索尼堅持要我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手放在車頂上,他也伸手攬住大叔的肩膀。後來才知道,那是印度朋友間,標準的「哥倆好」pose。大叔離那個哥倆好的年代已久,也少有人未經我同意,就這樣攬住我;剛開始確實不太習慣,但是很快地被那種情誼感染,忘記自己的年歲背景。 

殊不知,索尼個頭比大叔高出甚多,照片出來時,大叔簡直像隻冬瓜吊在藤上。

離開印度已經一個多星期,臉書上突然多了個不認識的名字要求跟我作臉友。點選去瞧瞧,究竟是哪根蔥想作我的臉友?原來是索尼。他怎麼找到我的?天啊!他居然把我和他勾肩搭背的合照作成了他的大頭貼。我自己的臉書大頭貼都沒用正面的肖像。老婆說,你就繼續當她的英文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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