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探討「不公平的善意」與「平等的邪惡 」

平等關懷

我列舉了違背平等關懷的要求可說是一種應該被反對的不平等。我舉的例子是有些公民可能因為政治觀點、宗教信仰等諸如此類,或是不像某些人有擔任重要公職的友人,導致地方政府提供他們品質較低的道路、衛生或大眾運輸等公共服務。

反對這種不平等的理由,是以某些政治主體有義務為特定群體中的所有人提供福利為前提。(具體來說是以哪一種義務為前提,則有待進一步討論。)因此這些反對理由只適用於主體沒有對所有應盡義務的對象履行義務所造成的不平等。

就拿以下幾個事實來說。在美國,男性的預期壽命是七十四.二歲;在中國,則是七十.四歲;但在馬拉威,男性的預期壽命只有三十七.一歲。這差異委實驚人,也因而有必要呼籲人們為此採取行動。同時,這也常常被認為是一種不平等,有時更被稱為「國際間的預期壽命落差」(the international life expectancy gap)。

不過即便這些事實的確令人憂心,我也不認為,在這些例子中,不平等是反對的主因。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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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威的預期壽命這麼低,的確是很嚴重的問題。至於中國和美國的預期壽命高這麼多,其中又牽涉到哪些因素?

也許,其中的差異不過在於,這件事實意味著人類不會年紀輕輕便離世。有現代科技的協助,人類可以在更好的環境中活得更久。馬拉威男性預期壽命過低之所以令人震驚,原因之一是這其實是能夠避免的情形。

但將此現象稱作「國際間的預期壽命落差」,卻是在暗示三國之間偌大的預期壽命差異具有重大的道德意義;而在我看來,這種意義並不明確。我認為,問題只出在馬拉威的預期壽命太低,而非它和其他國家的預期壽命差異太大。

相較之下,美國不同地區和種族之間的預期壽命亦存在差異。

在美國前百分之十長壽的郡內,百分之七十七的白人男性,其壽命超過七十歲,但這些地區的黑人男性只有百分之六十八可以活到這個年紀。而在預期壽命最低的百分之十郡內,此一差異就更嚴重了。

百分之六十一的白人男性可以超過七十歲,但能到這個歲數的黑人男性只有百分之四十五。1根據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在二○一三年提出的報告中可見,每十萬名白人男性中,只有一.二人有結核病歷,而每十萬名黑人中的病例卻多達十.二人。同時,白人的嬰兒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五.八,反觀黑人卻有百分之十三.七。

這些數據有部分可歸因於貧困,但也屬因平等而引發的問題──尤其是平等關懷的相關問題──某種程度上,這種差異是因為公共機構對白人,以及對特定地區居民提供醫療照顧和其他公共衛生條件時,比對待黑人和其他地區居民時更確實履行義務。

常見的種族歧視態度在此扮演重要角色,並用以解釋這種醫療差異,正如其他我所提到的其他不平等待遇,也可以用各種特定型態的徇私(favoritism)來解釋。但無論怎麼解釋,缺乏平等關懷都是這些例子在道德上應該被反對的理由。

當提到反對國際間預期壽命差異的理由不在於其中所牽涉的不平等(或者至少相較於反對美國各種族間預期壽命差異,反對這種不平等的理由並不相同),並不是在說這種國際差異不涉及正義問題。

例如,若馬拉威的預期壽命這麼低,是因為殖民強權盜取該國自然資源所導致的貧窮,那麼,其原因是不正義,而不只是陷入乾旱或海嘯等不幸的天災,且他人可以基於人道理由協助緩解。只是這背後的反對理由,仍然跟不平等無關。如果我的錢比你少,是因為駭客偷走了我銀行戶頭裡的錢,這件事縱然有錯,也跟不平等無關。

如果導致第三世界國家預期壽命偏低的貧困,不只是來自過去的殖民行徑,也來自當今國際貿易體制的不公不義,那麼在解釋這些體制為何不公不義時,平等的概念也許有其重要性。但這個平等問題,似乎也跟預期壽命本身沒有關聯。

我的看法是,美國國內各種族之間的預期壽命差異雖為平等問題,但和國際間的差異不同,後者所引發的,是另一種嚴重的道德問題。

即便美國的預期壽命因為新興疾病發生而下降,而弭平了相關的不平等,並不代表國際間的預期壽命差異不該過度反對。而這也不表示,反對國際預期壽命差異的理由並非基於其中涉及的不平等。

美國各種族之間的健康狀況差異,也不會因為白人男性的預期壽命因為新興疾病降低,就變得比較不應該反對。此一差異應該被反對的理由不僅僅是不平等,也在於導致不平等的原因,即平等關懷的要求遭到違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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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一章曾描述並辯護一種觀點,認為平等與不平等之間是存在某種關係或互動(relational),上面的例子也大致說明了這種觀點。

無論在國際上或是在國內,我們該反對的都不單只是預期壽命不平等。不管是在國際間或國內,我們應該反對的最根本原因,是在現有的知識和科技水準下,仍有人活不過原本應有的壽命。只有論及造成這些差異的體制或其他因素有哪些地方應該反對時,不平等才跟預期壽命有關。

而國際間和國內案例的差別在於,國內的預期壽命差異是來自重要的機構沒能遵循平等關懷的要求,而國際間預期壽命的差異並非緣此而來。即便這種我們應該反對的不平等真的減少了,那麼,也只是減少了一種反對現狀的理由,即使降低白人能夠取得的醫療水準,也不會提升黑人的預期壽命,反對現狀的理由仍會減弱。

至於這樣究竟是否正當,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看更多 麥田《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

圖、文/麥田《為何不平等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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