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邊境巡邏員的沉痛告白/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

我母親從亞利桑那州飛來與我共度聖誕節。她在聖誕夜到學校接我,我們開車穿過稻黃色的山丘,駛進常青的山區,把奇瓦瓦沙漠(Chihuahuan Desert)滾滾草原留在身後。我們在一棟兩房小木屋過夜,松木打造的屋裡溫暖而明亮。我們圍坐在客廳茶几旁的椅子上,用小小的玻璃燈泡裝飾一棵迷你小樹,然後裹著毯子,喝著白蘭地蛋酒說說笑笑,話題最終來到我日漸逼近的工作上頭。

母親說:「聽著,我大半輩子都在當巡山員,所以我不反對你為政府工作。但你不覺得太可惜了嗎?你拿到學位,只為了去邊境當條子?家鄉的人問起你時,我說你在當執法人員,他們的表情都很奇怪。我發覺自己沒辦法跟他們說更多,我不明白你想從這份工作得到什麼。」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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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告訴她說:「妳看,我花了四年在大學攻讀國際關係,透過政策和歷史學習國界相關的議題。以後只要有人問妳,妳就跟他們說我讀書讀膩了,厭倦了紙上談兵。我想實地到現場去,我想看看國界日常的現實。我知道現實可能很醜陋,我知道現場可能很危險。但除了親臨現場,我看不到了解國界更好的辦法。」

母親定睛看我,猛眨著眼問道:「你瘋了嗎?想認識一個地方有其他一百種方式,你在邊境長大,跟我一起生活在沙漠和國家公園裡。看在老天的份上,國界就在我們的血液裡。我父親還小的時候,你的外曾祖父母帶他從墨西哥越過國界。我嫁人的時候,堅持保留婚前的姓氏,好讓你永遠帶著外祖父家族的印記,好讓你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這還不夠你了解國界嗎?」

我的嗓音沉了下來,告訴她說:「我對這一切很感激,但擁有一個名字跟了解一個地方不一樣。」

我朝窗戶比了比,「我想走出去,不是待在教室裡,不是待在辦公室裡,不是坐在電腦前,不是盯著一堆文件。」我問母親:「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加入國家公園管理局的嗎?因為妳想走出去,因為妳覺得荒野是能讓妳認識自己的地方。」母親瞇起眼睛看我,像是我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說:「這兩件事沒那麼不一樣,我不曉得國界是不是一個能讓我認識自己的地方,但我知道那裡有我拋不下的東西。或許是那片沙漠,或許是只有一線之隔的生與死,或許是我們身上兩種文化的碰撞。不管是什麼,除非去到那裡,不然我永遠不會明白。」

我母親搖搖頭,「說得好像你會成天泡在大自然裡,跟鳥獸蟲魚成天談心似的。邊境巡邏隊可不是國家公園管理局。那是一個形同軍事部隊的警察單位。」我瞪著她道:「不用妳告訴我這些,在這所學校受訓的人是我。」

「聽著,我知道妳不想看見妳的獨子變成鐵石心腸的條子,我知道妳擔心這份工作會把我變得殘忍粗暴。那些聽說我在邊境巡邏隊就露出奇怪表情的人,可能以為我們整個單位都是滿腦子種族歧視的白人,一出去就是為了把墨西哥人殺掉或驅逐出境。但那不是我,我在學校裡看到的人也不是那樣。我有將近一半的同學都是拉丁裔美國人,有些人從小到大說的是西班牙語,有些人就在邊境長大,有些像我一樣上過大學,有些上過戰場,有些自己創業,有些做過沒什麼前途可言的工作,有些剛從高中畢業,有些當了父母,有他們自己的小孩要養。這些人加入邊境巡邏隊不是為了壓迫別人,他們之所以加入,是因為這份工作代表了一個機會,可以為民服務、生活穩定、經濟有保障……」

母親打斷我:「但你以優秀的成績畢業,想到哪工作都可以啊。」

「那又怎麼樣?」我反問她。「我不一定要一輩子做這份工作,不如把它想成我受的另一部分教育吧。想像一下我會學到什麼,想像一下我會獲得什麼見識。聽著,我知道妳不是一個鐵腕派的人,但鐵腕執法是國界的現實。我或許不完全認同美國的國界政策,但了解它所造就出的現實,這會讓我有了能力。三、四年之後,我或許會回學校攻讀法律,我或許會投入於制定新的政策。如果我成為移民律師或制定政策的人,想想我會帶來什麼獨到的見解吧。想像一下,因為我在邊境巡邏隊的歷練,我將更能勝任這些工作。」

母親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花板。「想學這些東西還有其他辦法讓你不用冒險,還有其他辦法可以站在助人的立場,而不是站在與人為敵的立場。」

我反駁道:「但那就是重點所在,我還是可以助人,我會說這兩種語言,我懂兩邊的文化。我住過墨西哥,旅行的足跡遍及全墨各地。我看過大家都北漂工作變成空城的村鎮。不管我加不加入邊境巡邏隊,總有善良的好人越界而來,也總有探員在那裡逮人。逮捕他們的人如果是我,和他們溝通時,至少我能用他們的語言、帶著我對他們家鄉的認識,給他們一點小小的安慰。」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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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母親說:「但你必須明白,你這一腳踏入的制度,是一套不太把人當人的體制。」

我別開目光,我們母子陷入沉默。我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思量著我母親的話,回應道:「或許妳說得對,但一腳踩進那套制度,不代表那套制度就變成我了。」我嘴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禁自我懷疑。我朝母親微微一笑,提醒她道:「我生平第一份工作,是和瓜納華托(Guanajuato)來的移民一起洗碗盤。我不會忘本的,我不會迷失自我的。」

「好,」母親說:「我希望你是對的。」

我們彼此擁抱。母親告訴我說她愛我,她很高興我就快要回到亞利桑那州,在靠近她的地方工作。上床睡覺前,我們各自拆了一件禮物,就跟我有記憶以來的每一個聖誕節一樣。

早上,我們在鎮上歷史悠久的旅館吃早午餐,就著劈啪響的火堆大啖紅燒牛肉。飯後,我們爬上樓梯,來到狹窄的瞭望塔,遊客們裹著夾克縮成一團,緩步繞圈看風景。在我們下方,陽光照射著的盆地從山腳向西綿延而去,我看著這片景色在冬陽下變幻的模樣。

母親在我身後,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指向遠處的一團石膏白沙,小小一團,在沙漠上翻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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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馬可孛羅 《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一個前邊境巡邏員的沉痛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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