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解老年寂寞感的核心 提供擁有尊嚴的照護

我還記得我的祖母蘿絲住進安養院的情景。自從我的祖父過世之後,她的精神就愈來愈不正常,而且需要全天候的照顧。在她住進一間私人安養院(英國國民保健署的機構都沒有空位)之前,我曾去醫院探望她,當時她的眼神狂亂,神智不清。

「這是什麼?」她看著我幼小的兒子坐在嬰兒車裡,一遍又一遍地問。他的頭向前傾,他濃密的金髮因此清晰可見,而我的祖母無法理解嬰兒車裡肢體跟頭髮的組合到底是什麼。就跟罹患失智症的人普遍都有的症狀一樣,她也會問起早就過世的人,並將她周遭的人跟已逝的親戚搞混。她把我當成我母親;把我母親當成她的姨媽;她的亡夫西德尼則是在晚餐時遲到的那個人。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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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覺得,這種與失智症有關的寂寞是多麼特別啊!

它不只是源於蘿絲祖母被關進一個對周遭的人而言完全不同的世界,源於沒人瞭解她說的任何話。它也源於清醒的時刻會突如其來出現,使我的祖母與她周遭的人驚恐地察覺,她與別人之間有著明顯且無法逾越的孤立感。

當我之後去安養院探視我祖母,她既消瘦又沉默,待在房間裡不出來。我那富有魅力的祖母曾在一九八○年代數次贏得選美競賽,而且非常相信由歐蕾護膚油、過氧化氫漂白水及超級國王牌(Superkings)香菸所組成的美容生活準則,但她在安養院時,頭髮卻是一縷縷散落,穿著二手運動褲和不同顏色的襪子。

她曾指著一個女人抱怨說:「大家一直偷東西。」那個女人穿著一件裙子,下擺有一條我們熟悉的裂痕。還有一個空餅乾罐放在祖母的梳妝台上。那個高高的粉藍餅乾罐就放在一張廉價的刨花板梳妝台上,是唯一一件我能認出她從家裡帶去的物品。

除了餅乾罐之外,我還注意到她的床。那是一張窄小的灰色折疊床,很容易移動、搬進或搬出房間。我熟知的祖母會在雙頰抹粉,熱愛鮮黃色,而與她的美學相比,那張床是如此廉價又樸素。

蘿絲祖母沒有在安養院活很久。每次我見到她,她都變得更瘦小、更虛弱,也與周圍的人更加脫節。我們圍坐在一張美耐板廚房餐桌,身邊是其他各有不同脫節程度的老人,這樣的經驗讓我的孩子精神受創,所以他們再也沒去探視過蘿絲祖母。

令我難過的不只是祖母像是幼鳥一樣大張著嘴巴,狼吞虎嚥吃下任何餵給她的難吃流食,也不只是這個體型纖瘦、眼小如珠的女人坐在我的對面,熱切地盯著我的雙眼,一遍又一遍地懇求:「妳要帶我回家嗎?拜託帶我回家。」(沒人在意她的話,而慚愧的是,我也別過了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令我難過的還有安養院住民之間不同程度的區隔。

整潔乾淨的新住民看著四周,好似他們無法相信體面的人居然會徹底放棄自己;已經住一段時間的中間住民很迷茫,一下子知道自己是誰但一下子又不知道;還有完全遺忘自我的住民,就像蘿絲祖母一樣,他們的存在只剩下從一間房換到另一間,由看護穿上或脫掉薄薄的羊毛衫,然後被擺在房間的一角,任憑時間流逝。

當時我已經意識到,失智症老人的身份既離散又不穩定。他們可能從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然後—這比較不常發生—回到上一個階段,轉換時幾乎沒有徵兆或提示。這些老人過著閉鎖的生活與經歷,每個人都孤立於周圍的其他人之外,卻逐漸無法察覺這種孤立。

除了偶爾突現的劇烈寂寞感之外,他們已經融合成單一一個器官,聚集成一群活著、呼吸著、稀軟的身體,由他人保持清潔、餵食及清洗。我的反應有一大部分都是源自他們被照料的方式。穿著制服的女人在這些老年男女周圍移動,她們看不到每個人的差異,也不會記住這些老年人對於口味、座位、同伴的偏好。

她們的行為—在她們大笑,跟彼此閒聊夜生活時—就好似蘿絲祖母與另一名當天沒有後輩來探視的老太太是可以互相替換的一樣。她們的照顧並不殘忍,但很冷漠。這些老人在餵食期間就像牛隻一樣被聚集起來,沒有任何事物能顯示他們是獨立的個體。

並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會罹患失智症,不過失智症就跟阿茲海默症一樣,近期也被認為與寂寞有關。即使身處人群之中也感到寂寞,而非只是處於社交孤立的狀態,這種狀況被視為失智症的預測因子之一。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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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有許多其他身心上的疾病,可能導致他們所需要的—包括陪伴、實質上的支援、情感與性方面的滿足—與他們所獲得的之間出現脫節。這種脫節代表孤立的老年人因為獨處而出現的不適感受,這些感受與日常的社交活動有所關聯,如沒人幫你在早晨穿衣、幫你購物或倒垃圾,也能代表存在於安養院及小村莊的寂寞感:這是一種對於有共鳴、有參與感的人際連結所產生的深沉情感需求。

我們需要更多研究探討老人與體弱之人的寂寞感,他們因為缺乏面對面的社交互動而感到寂寞;我們也需要探討住在偏遠鄉村地區的群體,他們的家人為了找工作而搬離,另外也要探討已經喪偶的老年族群。

雖然多數研究聚焦在都市地區的老年群體,以及他們與鄉村地區群體的差異,但更有許多老人在貧困的濱海村莊及旅行拖車營地過著退休生活,他們不僅在社交上孤立又孤單,也存在經濟剝奪、身體限制、心理疾病的問題。

老年人寂寞感的核心並非獨自一人的狀態本身,而是與他人的情感疏離。瑞典有一項研究檢視了老年人對衰老與照護的看法,發現健康老年人普遍恐懼自己會失去認同感,成為「缺乏任何有意義關係的無足輕重的人」。研究人員發現,要緩解這種恐懼,必須察覺及確認這種特質,並提供「始終擁有尊嚴的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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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商周出版 《寂寞的誕生:寂寞為何成為現代流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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