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裸命〉死亡是過程而非一個時刻

〈裸命〉

這次一切從簡,甚至沒有那個魔術手勢。也不可能會有,兩個星期前便決定不插管不電擊,只在危急時刻用藥打針。沒有那個人為命定時刻,也沒有回不回家的問題,有的只是不變的對奇蹟的期望。病房外,阿姨正跟住院醫師說我們要打完所有的針。既然只用針,那就打完吧。

但為時已晚。

我走回病房,外面的人沒有跟我一起,他們仍在討論、說服,分成兩邊。病房內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除了禱告聲。禱告是靠聲音製造安靜的意願。後來我知道有兩種禱告,除了佛號以外另一個孤寂篤定的聲音在外公耳邊。我不認為他需要在兩者之間選擇,正如他再不需要在死亡和裸命之間選擇。心電圖顯示心跳越來越慢,但他的表情或身體沒有變化,或許幾個小時以來都沒有變化。

死亡是過程而非一個時刻,他持續同意。

所以病房外的人並沒有錯過什麼,他們只是暫時離開,試著稍稍違反已死之人的意願,去改變完成之物。我認為這種離席很動人。病房內外兩群人用不同的方式陪伴外公、佇立在選擇旁邊;而外公已起身,身後無人。我不知道何時阿姨和姊姊說完話,進來加入我們去面對那個時刻——生者才擁有的時刻。我很清楚她們暫時離開我們——而不是外公——並沒有關係。

我們仍然慶幸,或許鬆了一口氣,在心電圖靜止之前,所有人都到場了。我又想起那句法國諺語:「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我們趕在時限將至聚在一起,陪伴彼此特定時刻所生成的小小死者,醫師看著儀器面板宣告——那將是——凌晨十二點整。

有人糾正:零點零分。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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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送到了,但身分證沒有。外公的身體需要衣服,來變成更像一個生命、一個過去;我們需要將身分證交給院方,來書寫死亡證明,完成未來第一步。

他們開車回家,可能停留了一陣子,搭配出一套衣服,告知並安慰房內之人——我想她在房間內而不是客廳,我想她沒有睡著——接著匆匆離去。上車後才又接到電話。所以我們派另一個人,騎機車回去找身分證,我想他沒有對她多說什麼,只是簡單完成所託。男孫總是比較羞怯,不知如何應對甚至給出一個簡單的擁抱,雖然他是心胸開闊之人,機車和汽車都駕駛得很好。

他還在路上。

我幫忙穿了一隻襪子,那是外公走後我第一次觸碰他。兩個星期前病危通知下來,我在病房裡接替姊姊的位置,左手拿著氧氣罩——讓鼻子休息不被持續壓迫——右手握著外公的手。我以為會有不適感,像面對老人斑時想別開臉,但我看著他對他說一些沒事了之類的話,可能還唱了一首英文歌,歌詞比較像唱給情人聽的但這時又何妨。

他的肌膚鬆弛但光滑,我用大拇指輕輕撫摸,有時候情人這樣溫柔對我並不特別舒服,但你不能打斷人之常情。我不知道外公真實的感受,但安妮告訴我外公嘴巴動著。

我想起他兒子說他嘴巴蠕動像在吃飯,更精確地說:外公以為他在吃飯。他超過一年沒有自己咀嚼食物了。舅舅說這對他很有好處,因為口水會混合隱形的飯一起嚥下,但太頻繁讓嘴唇破皮,多了別種痛苦。

安妮告訴我外公在回應我——我的手或我的歌——我微笑以對,沒有抬頭繼續側身坐在外公旁,繼續動作和繼續不動,不知道外公是在說話還是吃飯。姊姊從廁所出來,問我會不會累,我說不會。

安妮本來不叫安妮。她是外公帕金森以來第四個看護。我最熟悉第一個印尼籍的看護,我會叫她的名字,安妮再見。後來上了大學讀了研究所,更少回家,聽說安妮會偷錢,最後和男朋友一起消失。在台灣某處變成非法勞工,為生活和愛情額外勞動,賺更少的錢。對第一個安妮,我只能寥寥幾句,刻板地想像。但第二個、第三個女孩,甚至沒了名字。方便起見,全都成了安妮。

我不再叫她們的名字。我說:再見。

她趴在另一個阿姨身上,頭靠著肩,哭得比女兒還多。這一個月是她天天守在病房,偶爾下樓吃飯,偶爾下樓洗澡。我們會買一些零食給她,我買了一包多啦A夢雞蛋糕。父親輕碰她的肩,叫她的名字安慰她。我很確定不是安妮,但不確定是什麼。一個真名。勒瑰恩的奇幻小說《地海》裡的巫師通曉真名,才得以施加力量在人在物。他叫她的真名,才得以安慰。

所有的女孩,都來自印尼。我記得她們在雇主家休息的樣子——找一張沒人坐的椅子聽耳機裡的音樂——我記得她在醫院我們面前帶起耳機,用自己的語言和遠方通話,讓智慧型手機帶她離開台灣,從病床撿起一隻洩了氣的乳膠外科手套,重新吹氣、打結,放在外公側躺而疊在一起的兩腳之間做為支撐。我記得這一切,不記得她的名字。 

她哭完以後,進廁所端來一盆清水。藍色洗臉盆。兒子說安妮等會你擦一半,剩下一半讓我們來。女兒說全部我們自己擦吧。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人手一塊毛巾,浸到清水裡,拿起來扭乾。從手開始,然後解開上衣鈕扣,擦拭外公的上半身。還不能翻身,還沒處裡尿管尿袋。

那是最難的部分,人死後會繼續排泄。

他生前和死後,排泄的方式其實沒有差別,至少越來越沒有差別。從安妮到導尿管,中間是恆長的時間。

外公總是那個帕金森氏症的外公,我記憶中他總是僵硬、緩慢、沒有話,有時候,幾乎會聯想到心硬,不論內在如何變化,他越來越沒有辦法改變身體表象了。小時候,大人在電話旁的柱子上裝了一個小齒輪,將一條塑膠跳繩嵌進軸內,一個簡單的復建器材,兩手握著左右跳繩把手,一上一下拉動,手臂和器材互相帶動,但其中一個不斷老化生鏽的齒輪般頓挫下去。

綠色的跳繩沒換過,一進門就看到它掛在那裡,有時候我會去拉一拉,不知道是跳繩在動還是手臂在動。長大後就不去拉了。

或許我隱約覺得這個行為內藏惡意,當我越拉越快,惡意就越順利運行。或許它在很久以前就被移除。助行器也被移除,用輪椅替換,大人們在一二樓之間的扶手旁裝上軌道,將一把特別訂製的小椅子嵌進軌道內,完成一個不知簡單還是複雜的電梯。外公坐在椅子上,開始漫長的下樓旅程。

名字只是表象、身體只是表象,表象囚禁不了人,你可以乘著床,去到很遠的地方。但要你下床喝杯水卻很困難。將濾水瓶的水倒進馬克杯再倒進嘴裡。有的人連吞水都很困難,水在他口腔內像死水。表象就是空間的差異製造者,你用指頭關節做了一連串無意義的動作,這對空間很有意義。但有些人只能躺著,有些人要靠人扶才能站,他們對身處的空間失去主動改變的能力。

裸命就是我在空間中佔一個位置。

你可以叫任何名字,做一樣的事——所有安妮都在照顧外公。那個讓我們學會CPR技巧的假人也叫安妮,我們每個人都試著讓她胸腔充滿氣體。醫學院的安妮更高級,利用電腦設定,可以讓她生三十幾種病。安妮不再只會窒息或照顧外公。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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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懷疑這真是安妮的本名嗎?第一個印尼來的女孩,她的男朋友怎麼叫她?

《地海》裡的世界,即便是夫妻也有可能終生不知道對方的真名,對奇幻小說而言,世界觀的設定永遠是一個隱喻。

對安妮們或所有外籍看護甚至外籍新娘,名字是否重要到需要對愛人隱藏,或者正好相反,她換了一個需要她的人——從外公到男朋友——她便換一個名字。一個真名。

名字這個表象,會注滿內涵,最終消除掉自身差異,永恆的勞動從勞動中獲得真名。不是被巫師而是雇主給予。

裸命就是名字成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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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時報出版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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