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心理學家的告白:唯一在承認殺害丈夫之後,還能自由走出刑事法庭的人

怪罪的遊戲

正義世界的假設:人們有個普遍但錯誤的信念,以為世界根本上是正義的,善者將得酬賞,惡者會受懲罰。這種信念的結果之一是,遭受不幸的人被認為是罪有應得……連受害者也怪罪自己。

――《牛津心理學字典》(Oxford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我始終記得愛莉森,她是我見過唯一在承認殺害丈夫之後,還能自由走出英國刑事法庭的人。

二○○三年時,我第一次在殺人案件(homicide這個字雖然有點美式,但在英國泛指謀殺、過失致死、殺嬰)中擔任專家證人。由於心理學家評估的是案件中的人,而不是物品,所以是少數獲准能陳述意見的專家,而不是只陳述事實。那時我二十九歲,有相當的經驗與專業地位,也表示我已獲得信任可以提出對審判中的被告或被害人家屬及社會大眾有影響力的證詞。

我原本以為在這種算得上人生里程碑的案件中,被告應該是男的才對。並非我有性別刻板印象,那只是一項無可爭辯的事實――百分之九十五的殺人凶手是男性,無論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有無關係或關係為何。男性受害者絕大多數是被另一個男性所殺,女性受害者亦同。

所以當英格蘭及威爾斯皇家檢察署(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陳述案件事實的時候,我很訝異竟然是要就一位女性被告的情況做衡鑑。

當時愛莉森被控謀殺罪,她承認在家殺害丈夫保羅。檢察官想知道的是愛莉森在犯案當下的心理狀況,更明確地說,是否因「精神異常」而「導致其行為,或對之有重大的促成效果」。用法律術語來說,這表示愛莉森的辯護團隊提出了責任能力減弱的抗辯,希望將罪刑降低為過失致死。

我們是文明的社會,所以刑法判定一個人有罪的基礎,在於其犯罪行為(actus reus)和意圖必須具備可歸責性,或明知其行為是錯誤的,也就是有犯意(mens rea)。欠缺犯意,一般來說就是謀殺與過失致死之間的差別。但要確認愛莉森殺害保羅時的心理狀態,必須進行回溯性的評估,而要達到法律要求的確定程度是很難的。司法心理師的履歷上必須具備的技能之一,就是回到過去。

我立即要求調閱她的醫療紀錄,並向她被羈押的女子監獄申請數小時的訪談。

在準備檢閱起訴證據,計畫如何進行心理衡鑑時,我花了點時間思考我所知道的「親密伴侶謀殺」

被殺害的男性當中,約有百分之十是被身旁親密女性所殺,保羅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百分之一的女性受害者是被另一個女人殺害的。研究結果顯示,男性加害者在殺害女性伴侶或前伴侶之前,都已經有數個月到數年的虐待情事發生。相對的,如果是女性殺害丈夫或前夫,通常是被對方虐待數月到數年之後才下手。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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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會有人對這點加以抨擊,像是電影《粉紅豹》(Pink Panther)裡的馮卡托(Cato Fong)會抨擊我有厭男症,並指出男人有時候也會受到家暴。

當然,也有男性受害者,每個案件也都該嚴肅以待。儘管如此,家庭暴力是性別化的犯罪,因為絕大部分都發生在女性身上,而且施暴者主要是男性。女性更可能遭遇嚴重的情感虐待與控制,而且長期受害。女性也更可能受到嚴重傷害,尤其是受到那些曾經說愛她的男人傷害。在英國,每三個小時就有一個男人把女人打到住院。這是醜陋卻無可反駁的事實。

我知道愛莉森極有可能被保羅虐待,而且可能持續一段時間了。然而,我無法根據可能性進行衡鑑或形成任何意見。所以當我打開犯罪現場的檔案證據時,我不去想統計數字,而是專注在個案事實。

回到那裡,會有苦頭吃**

檢視犯罪現場的照片永遠都是一種奇特的經驗,那像是闖入別人的死亡,儘管是透過專業好奇的角度。那些照片通常呈現出強烈的反差:背景是平淡無奇的日常環境,在本案就是保羅與愛莉森住的房子,車道兩旁種了灌木,大門上有彩色玻璃,裡頭卻發生了恐怖命案。保羅是坐在沙發上時,頭部遭到鈍器敲擊致死,胸部也有穿刺傷。

看過照片之後,我第一個想法是,那並非有計畫或預謀的犯罪,現場一團混亂。在客廳,也就是保羅被殺害的地方,屍體橫躺在地板上,隨意用一兩條棉被蓋住,還露出一截小腿。屋裡有棵象徵節慶活力與祝福的聖誕樹,樹上有大片銀箔,樹後方有個櫃子擺著相框與奇特的塑像。

這些照片讓我一窺發生了什麼事。死者的臉和頭部滿是血漬,左眼嚴重瘀血腫脹。臉部表情看來很震驚,彷彿千鈞一髮之際明瞭到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的手蜷曲在臉旁,可能是最後一瞬間快速舉起想保護自己。

我仔細觀察他胸部的刺傷,傷口很小,像是在蘋果皮上留下的指甲痕;傷口沒有流血,表示是在死後刺上的。軀幹的照片顯示凶手試圖攔腰砍半未果,傷口同樣沒有流血,只是皮肉傷。部分照片裡有垃圾袋與清潔海綿,地毯上還有一卷廁紙。廚房裡看起來好像有人類的排泄物。流理台裡有個小盆子,積著紅棕色的水。

看來既不是要掩飾犯罪,也不是要清理善後。這些年來我看過很多殺人現場,我知道死於非命者的屍體很難清理,即使是最精於策劃、最懂科學方法的凶手也沒轍。那種會用海綿刷沙發、用衛生紙擦地毯血跡的人,顯然沒有力氣和能力再掩飾自己的作為。想滅屍不成,愛莉森用羽絨被包裹屍體,再也不忍看到自己的幹了什麼事。所以屍體就躺在地毯上了。

其他照片則呈現出一個普通的家庭,若有特殊之處,就是過於整齊乾淨。

孩子的房間整理得一絲不苟,玩偶整整齊齊排放在櫃子上,像是展示而非拿來玩的。主臥房裡有個燙衣鐵架,襯衫掛在衣櫃門上。床上有床簾,一切如此完美。車道上沒有落葉、沒有空盆、沒有任何一般家庭生活會有的雜亂跡象,就像用強力吸塵器清理過一樣。車庫裡有不少雜物:工具與油漆、工作檯,擺放漂白水與消毒水的櫃子,還有一櫃擺滿酒,大約有五、六瓶伏特加和其他酒類。

接著就看到紙張。她從小孩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兩面都寫了字,字跡凌亂。似乎是草草寫下的,手一邊抖、一邊寫著:「不能再這樣下去,我無法忍受了。我很抱歉。請幫忙照顧孩子,告訴他們我愛他們。他們跟我媽在一起,請讓他們留在那裡。」她在四頁紙中反覆說著同樣的事:抱歉,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她的思緒紊亂又片段,那只是從腦中蹦出的一連串意識。她躺在保羅的屍體旁,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媽媽帶著孩子回來。

她被羈押的監獄,就像我去過的其他女子監獄。英格蘭有十二所女子監獄;英國監獄的受刑人中,有百分之十是女性。她們的生活絕不像美國影集《勁爆女子監獄》(Orange Is the New Black)描繪的那樣多采多姿。其一,沒有連身服,在英國的監獄裡,女囚穿著自己的衣服,如果要說有制服,就是牛仔褲跟T恤,舒適勝於風格。

我接觸過的女囚囚室大致上跟男子監獄差不多,但較為舒適些,牆上有明亮的圖畫,還有玩具箱,就像牙醫診所的候診室;只不過那些房間是讓女囚探望她們孩子的地方。

我就是在這種家庭房裡跟愛莉森會面。那裡面有個小廚房,還有流理台與幾張椅子。我記得燈光是自動感應的,由於我們坐的位置偏低,必須每十五分鐘揮一次手臂,以免燈熄了;我跟她討論的問題頗為凝重,這些干擾的動作實在煩人。

愛莉森很瘦,中等身高,頭髮隨意往後紮成馬尾,臉蛋纖細,有雙棕色大眼。我注意到她的額頭上貼著OK繃,耳垂上有個小耳洞。她說話時眼眶泛淚,淚水不時滑落下來。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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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我,她第一次被保羅打,是她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們坐在車上,愛莉森開著車,保羅坐在副駕駛座,他一拳揍來害她撞上方向盤。一切來得如此突然,當下她還以為被後面的車子追撞。她把這事告訴她媽媽,媽媽問她到底說了什麼激怒他,還跟她說懷孕是她自作自受。後來她沒保住胎兒,因為保羅把她推下樓,他甚至說那是她的幻想,不管怎樣她就會失去那個孩子。

這種技巧就是所謂的「煤汽燈操縱」(gaslighting),施虐者操弄被害者讓他們懷疑自己的感受以及是否精神異常。

她曾經報警三次,但他們沒有採取任何後續行動,也未起訴。她說,第三次報警後,保羅痛毆她一頓,以示懲罰,所以她再也不敢報警了。只要加入有關家暴的討論,你就會聽到有人問那些女人:為什麼不離開或報警。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在虐待關係裡,兩人的互動如此緊密,那是一種循環:暴力、震驚、深深懊悔、情感和解、希望與歡欣鼓舞。接著是恐懼。

平靜一段時間後,被害者知道有事將要發生,只是不知何時,而後希望藉由改變自己的行為來克服那樣的不安,反省自己、拋棄自我意識、盡全力維持和平。但被害者永遠無法達成目標。

然後,無可避免會有更多暴力,循環又再次開始。

對於身在這種強烈迴圈的雙方,循環一波波永無止盡。被害人很快調適,因為暴力威脅會創造出強烈的學習動機。她開始相信外在環境是她個人失敗所造成的,而將自己看作沒有價值、軟弱的。只要她做個乖女孩,這些苦難就會結束;在那之前,她不值得任何的愛。施虐者也執迷於他們所擁有的權力,以及熟諳如何以暴力與操縱得到伴侶的尊崇。這種可悲的動態關係就像疤痕組織一樣讓他們緊緊糾纏。所以雖然對許多人來說,離開看似顯然該走的路,但對被害者來說,那時常是不可能的。

愛莉森曾經棲身在某個婦女避難中心,但保羅跟蹤她並逼她回家,威脅要通報相關機構她瘋得多嚴重,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帶走她的孩子。愛莉森有潔癖,保羅跟她說,如果讓別人知道了,她會被關起來。

她解釋說,她十多歲時曾在餐廳工作,那個地方因為違反食品衛生法規而被暫時關閉。而她那嚴厲且永不滿意的母親,暗示是她工作沒做好,於是她的清潔強迫症悄悄生了根。後來演變成一種儀式,只要她覺得焦慮,她就開始打掃,希望平息心中那些混亂的憂慮,畢竟她的人生隨時隨地都充滿憂愁。她說保羅會故意弄碎整包的餅干與洋芋片,灑滿整屋子,藉此折磨她。

她的醫療紀錄顯示,她在過去幾年因為一些不知名的傷口多次住院,有一次是喝了漂白水造成喉嚨灼傷。

當時她告訴醫生是意外。我問她時,她說有次保羅因為她又在打掃而惱怒,強迫她喝下漂白水。他用手掰開她的嘴巴,掐住她的鼻子,逼她吞下去。醫生知道這並非意外(我從未遇過成年人誤食漂白水),院方問她是否有難言之隱,但她不敢說,她害怕如果說了什麼,孩子就會被帶走。有個護士來跟她談話,但毫無結果,結束時只能暗示說,如果她「回到那裡,可能會有苦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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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莉森跟我說,保羅強暴她。她說每個週六下午,他會從車庫拿出伏特加豪飲,然後就想要做愛。如果愛莉森沒有表現出熱情的樣子,他無論如何還是會強迫她。如果她看來不是很享受,保羅就會掐她的脖子,直到她快暈了過去。

愛莉森說,在殺害保羅的那一晚,之前她已經好幾天都睡不安穩,兩人關係平靜了一陣子,但壓力持續升高,她腦海不斷浮現過去被打的畫面,不堪的回憶讓她快要無法呼吸。那天下午她覺得提心吊膽,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也因為怕招惹保羅又要按捺清潔的衝動,所以整個人精疲力盡。她哭了一會兒,保羅叫她不要破壞他的心情。她躲進廚房,保羅躺在沙發上吼叫:「去車庫給我拿一瓶酒來。」

她嚇得失禁,這一點可以從廚房的檔案照片看得出來。她弄髒了褲子,顫抖著走向車庫,站在酒櫃前面,伸手卻是拿起了扳手。她形容說,那時候恐懼讓她麻木,彷彿失去了重心。她返回屋內,直直走向客廳,就站在保羅後面,而保羅正趴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她舉起扳手,用盡全力往他頭上敲下去。她不記得敲了幾下。

她跟我說這些話時倒吸了幾口氣,顯然也被自己的行動嚇到了。她愣愣地說:「可憐的保羅,可憐的保羅。」

保羅動也不動了。但說不上為什麼,她覺得丈夫好像氣得要跳起來撲向她,儘管實際他已經不支倒地。她記得那時自己思緒混亂又驚慌失措,跑回廚房從刀架上抓起一把有鋸齒的小刀握在胸前,就那樣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以為他隨時會衝過來。她猶疑地走回客廳,還搖一搖保羅看他是否活著。就算是因為自己搖晃屍體才產生震動,她依然驚嚇得猛刺保羅的胸口。但那時對方早就已經沒命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原本要說「可憐的保羅」,結果話未出口又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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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商周出版 《一個司法心理學家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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