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職長照父母的代價是被抄家,該怎麼辦?

說了幾個別人家的故事,也該來說說自家的故事了。

我希望能透過這個故事,給大家帶出一個思考空間 ── 理應代表公理正義的法律,除了只保障懂得法律的人以外,是否也可能進一步成為逼迫弱勢的幫兇?

如果大家願意思考一下,法律到底是什麼?所謂的公理正義到底該怎麼定義怎麼維護?現行的繼承法律該怎麼修才能幫助弱勢者維護權益?那也就不枉我自曝家醜了。

非當事人。聯合報系資料照
非當事人。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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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大家都知道,長照者所肩負的,無論是身心壓力或是經濟負擔,都是難以向旁人述說的沉重。

然而,在老人家過世之後,迎面而來的,卻未必是枷鎖的解脫。

以我姐姐的遭遇來說,長照十二年,換來的是被迫掃地出門、無處容身的命運。

而決定權,完全操縱在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中!

話說從頭。

94年年中,拗不過母親非要子女照顧不可的要求,姐姐賣掉了房子,帶著一個還在念小學的自閉兒,搬回家當起全職看護。

那年,父親85歲,母親77歲。姐,44歲。正值壯年的人生大轉彎,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回家照顧父母,加上自閉兒,姐姐是一個人同時應付三個老小。這不是單挑,根本就是圍毆的概念。

十二年來,姐姐沒有一天休假,並且全天候待命,二老一旦有什麼狀況,隨時就是跑醫院送急診。

有酬勞嗎?當然沒有。非但沒有,姐姐的存款還全被母親拿走了哩!

十二年無休無酬,財務自主權也被剝奪。夠讓人揪心的吧!

也許你會覺得不可思議,姐姐為什麼甘願讓母親剝奪財務自主權?

原來母親有長期的精神方面的疾病,醫師診斷,會伴隨焦慮、幻想等症狀,尤其是長達三十年的財務匱乏焦慮感,深深折磨著母親的心。母親心中最糾結的焦慮和幻想,就是丈夫和我們這些做子女的,有一天會拐跑她的錢,然後拋棄她。所以多年來,母親想方設法把從家人身上「查獲」的財產,包括父親和姐姐的全部存款,一筆一筆的移轉到她的名下。

還有原來登記在父親名下,我們一家人住了四十多年的老公寓,也以假買賣的方式過戶給她。

家人不得不順從母親的心意,不然情緒失控,又是一場接一場的鬧。我們只希望老人家日子過得安泰舒適,況且家庭很單純嘛,就當是寄存在母親那裡,由母親代為保管而已。我們知道,母親之所以這樣要求,是因為她生病了,如果抗拒治療又沒服藥,就不能像常人一樣的思考。我們責無旁貸必須設法安撫她,滿足她的心理需求,避免讓她情緒失控。

母親告訴我們的是,錢都抓在她的手上,她才會感覺安心。

母親沒告訴我們的是,她有前配偶,而且也生了一票娃兒。

OMG!直到辦理繼承時才發現,完全被殺個措手不及!

非當事人。本報資料照片。
非當事人。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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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秘密,在母親心中埋藏了57年,一點口風都沒洩漏,想必是有極其沉重的苦衷吧!我們實在不忍揣想母親當年承受了多少苦。

人生唯一的恆常,就是無常。不管再怎麼意外,遇到了,就必須坦然面對,想辦法趕緊找出這些有繼承權的陌生人。尤其是這種陳年往事,總是要仔細查證之後再決定後續怎麼處理對吧!我們想方設法,好不容易聯絡到了一位自稱不認識先母的代位繼承人S小姐,並且還配合她的時間,在週間上班日的晚上,抱病從臺北到嘉義和她見面。(當天往返,幸好有高鐵。)

算起來,S小姐是我母親的孫女。我的想法是,雙方如果真有血緣關係,那就先認識一下,日後再看看如何邀請大家聚會協商。所以,當天我其實沒打算談繼承的事。

不過,S小姐倒是只對繼承有興趣。見了面,先莫名其妙挨S小姐一頓刮不說,接下來對方還說出這樣的話:

「我就是合法繼承人,繼承之後,你可以去問你們代書,我們可以提出我們的主張,我可以去分割,分割完之後,再來就是打官司,打官司之後,最終就是整間房子拍賣掉,然後大家來依持分分錢。我跟你講,這就是打官司的最後。你不信我講的,你可以去問律師。土地法最後就是這樣子。」

「我很清楚怎麼搞。……你不信可以問你的代書,看我講的對不對。我有我的持分,我就有權利主張分割,你們就得上法院,搞到最後,反正我就是搗亂嘛,到最後就是整間房子拍賣。你知道嗎,整間房子拍賣對我來講是最好的。」

「到時候我們就去法院嘛,走到最後,你回去問你們代書,你看這件事情走到最後到底誰是有利的,我們就是合法繼承人嘛,你去跟法官舉證說那些錢全部都是你王家的。……我跟你講,這種官司,我很清楚,最後法律一定是我贏,就是這樣子。」

儘管我再三說明姐姐的困境,在大學工作的S小姐依舊不為所動,言必稱法律,人情事理一概不管不顧。

回臺北之後,我們還是不放棄協商,繼續嘗試和對方溝通。果不其然,接下來就是這樣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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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S家繼承人一個來給我母親(被繼承人)拈香的都沒有。連話都說得這麼不顧臉面語帶羞辱了,還奢談什麼「協商」?

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現實狀況:

我們一家交給母親保管的 ── 姑且稱之為「安心費」吧,金額是大於遺產中的存款的。本以為母親亡故之後可以各自返還,但現在必須「依法」分割一半,無條件奉送給那些對被繼承人的名字也很陌生的陌生人。至於我們王家住了四十多年,目前姐姐和她自閉兒子賴以居住的老公寓,對方也無視合理市價,開出遠遠超過他們應繼分的價碼,要求我們出資買回持分,並積極訴請法院「依法」變價拍賣分錢,全然不顧姐姐母子將因此無家可住。

當然,S小姐「依法」對我們提出刑事告訴,「以刑逼民」的橋段更不會少。

一個已經59歲的中年婦女,脫離職場二十多年,因長照的緣故,和社會也有些脫節了。她還帶著一個已經二十多歲,既無謀生能力,還需要全天候看護的自閉兒。這樣的狀況,想要再回頭就業謀生,談何容易?

況且,有多少房東願意接納一個沒有固定收入,同時還帶著重度自閉的孩子的母親租屋?

而更容易被人忽視的是,十二年來她所承受的,來自長期照護老弱病人所累積的身心壓力和病痛、來自長輩經常性情緒失控的語言暴力、還有長期喪失財務自主權的被剝奪感……,這麼多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需要多少時日才能排解?姐姐現在所需要的,是身心靈各方面的復健治療,不是馬上再度面對生活的壓力。她所渴求的,就只是和兒子相伴,以最低限度的經濟條件活下去,在父親辛苦一輩子打拚下來的小公寓裡,有個遮風避雨、安身立命的所在。

然而法律保障了對方「依法繼承」的權利,即便那些財產全都來自我們王家人的協力貢獻,和對方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

實際上一肩扛起扶養長照重責大任的人,她的生存權、居住權,沒有法律的任何保障。

姐姐除了等著被抄家,別無選擇的餘地。

簡而言之,現行民法繼承編的問題,就在於扶養義務和繼承權利完全不對等,於是一個和被繼承人毫無互動的人,只要有心,就可以輕易掌控全局,劇本全部給他編。反倒是和被繼承人關係親近的,因為和被繼承人之間有著太多的親情糾葛(例如我姐姐被逼著把存款全部交給媽媽保管之類),一旦遇到那樣的有心人,就只能坐等被宰。

上主的幽默,實在令人難以捉摸。

我們王家人近一甲子共同打拚起來的家業,必須「依法」分一半給S家陌生人,而且連姐姐賴以居住的惟一房產也將不保。將來姐姐想要維持母子二人最基本的生活尊嚴都很困難。而磨刀霍霍、主導訴訟的S小姐,卻不知道她想要趁此機會利用法律狠狠宰殺的對象,其實是她的親姑姑,是他們S家的血脈。

我們查證了許多資料,終於釐清一甲子以前,是我的父親慷慨接納了離婚後才發現懷上前夫骨肉的母親。在當時封閉傳統的保守社會,為了避免母親招人非議,我父母便刻意趕在孩子出生前辦理結婚登記,好讓孩子有個「名正言順」的爸爸。而這個孩子,就是我父親一輩子視如己出的姐姐。也即,我和姐姐是同母異父的半手足。而處心積慮要把姐姐逼上絕路的S家,才是姐姐的血緣至親。

先父養大了S家的女兒,過世之後,一輩子辛苦積攢的財產還被S家「依法」抄沒一半。這幽默也未免太黑色了。

但無論如何,我以我父親寬懷大度的胸襟為榮!

按比例平均繼承,固然是現行法律所規定的。然而法律表現的是一種表象式的公平,也是一種「清官難斷家務事」的無奈。每一個家庭所面臨的狀況各不相同,用一套標準生搬硬套,勢必扞格,甚至出現像我家這種,甲的繼承權得以合法侵害乙的生存權,形同懲罰孝養父母者的狀況。

立法意旨,當非如此。這方面的問題,後文再談。

(延伸閱讀:遺產繼承不應齊頭式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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