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選擇死亡,是奢侈的事嗎?

悲傷的迴路

隔天,抵達那棟髒兮兮的住商大樓後,我盡量放空腦袋,走上階梯。如果胡思亂想,感覺會忍不住掉頭就走。貼在DEAD MORNING事務所門上的膠帶,邊緣有點捲起來了。怎麼不做個招牌啦,很難看耶。我用力撳門鈴。室內立刻傳出腳步聲,眼前的門靜靜地打開來。

「哪位?」

從半開的門內露臉的不是笹川,而是個富態的女子,穿著白襯衫配針織開襟衫。臉頰圓滾滾的,好像嘴裡塞了兩顆肉包子。而一隻叫作蜂蜜蛋糕的貓被抱在女子懷裡,喉間正咕嚕咕嚕作響。

「我叫淺井,之前幫笹川先生打過一次工。我好像把電子辭典忘在他那裡了……」

「你就是淺井嗎?請進請進。」

富態女子笑容滿面,將半開的門整個打開來。

「謝謝……打擾了。」

玄關只擺了一雙女用包鞋。或許笹川不在。室內還是一樣陰暗,除了即溶咖啡的香味外,還有疑似巧克力的甜味。

「笹川去現場估價了,應該再一下就會回來了,你隨便坐,等他回來吧。」

「不用了,我只是來拿忘記的東西……」

「聽說你在上次的現場很努力?笹川很稱讚你。」

「呃,算嗎……?」

「我叫望月,幸會。我主要負責行政工作,所以總是只有笹川一個人去現場,真的很辛苦。」

「果然很缺人呢。」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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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持續幹這一行,不是忍耐力過人,就是腦袋缺了好幾根筋,否則實在做不來吧。

「笹川有交代,說如果是你的話,當場錄取,所以你晚點告訴我薪資匯款帳戶跟聯絡資料就行了。」

「等一下,我只是來拿之前忘記的電子辭典而已。」

「咦?這樣嗎?」望月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對。我說了好幾遍了。」

「太可惜了。我好希望有年輕的活力來幫忙照亮這間辦公室喔。」

「咦?要幫忙換螢光燈嗎?」

「不是啦。可是真的好可惜。笹川一定也會很失望。」

「不會的啦。可以取代我的人多得是吧。」

蜂蜜蛋糕喵了一聲,就像在回應,這時玄關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好像回來了。」

轉向玄關一看,穿著工作服的笹川正倦怠地脫下鞋子。翹得很厲害的頭髮今天也全部梳攏,抹了油似的油亮亮的。

「前些日子多謝關照……」

「啊,淺井,你來了。你願意來我這裡打工了嗎?」笹川微笑走近。然後隨手拿起一個鄉村餅,走向最裡面的辦公桌。

「很遺憾,他好像只是來拿失物的。」

「這樣啊……如果你願意來幫忙,我會很開心的。」

掛在牆上的衣架,吊著應該是笹川的喪服和黑領帶。他之前在花瓶說他每天穿著喪服生活,似乎所言不假。

笹川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取出我的電子辭典拿給我。

「這東西對你很重要吧?小心別再弄丟囉。」

「謝謝。」

拿到的電子辭典感覺表面和液晶螢幕都變乾淨了。仔細一看,原本的髒汙和小刮痕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幫我清潔過嗎?」

「只是擦掉簡單的汙垢而已。你不喜歡別人亂動嗎?」

「不會……太感謝了。」

桌上的電話響了。蜂蜜蛋糕兩隻耳朵抖動了一下。

「您好,DEAD MORNING。」

笹川中斷與我的談話,對著話筒,面不改色地講起電話來。笹川放下話筒,摸了一下梳攏的頭髮。總覺得表情有點僵。

「望月小姐,我又得去現場了。」

「緊急的案子嗎?」

「嗯,委託人說希望能在今天清掃完畢。」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我覺得望月小姐朝我看了過來。被望月小姐那樣的體型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壓力相當沉重。

「如果不嫌棄……需要我幫忙嗎?」

望月小姐向我遞出工作服,就好像早已預料到我的回答。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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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工作服後,坐上小卡車。笹川發動引擎,〈藍色星期一〉開始播放。老實說,我現在想聽歡樂一點的歌。

「今天的現場也是孤獨死嗎?」

聽到我的問話,笹川看著前方,慢慢地搖頭:「是二十多歲男子自縊的現場。兩天後才被人發現。委託人是故人的母親。第一發現者好像也是母親。」

「什麼是自縊?」「就是上吊。是自殺。」

「真的假的?我從來沒有煩惱到想要自殺過,所以無法理解自殺的人在想什麼。」

我常看到新聞說自殺者人數連年攀升,但這個選項對我來說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

「味道一樣很恐怖嗎?」我直接提出最擔心的問題。

「應該沒有上次的現場嚴重。一般會在二十四小時到三十六小時之間開始腐敗,然後產生的氣體充斥全身,人體逐漸融化。雖然會受到氣溫和季節影響,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人也會融化,真是不可思議。」

「人也是生物啊。總有一天會回歸大地的。」

車窗外看到的行人,總有一天也都會融化消失嗎?我差點想像起徹底融化的屍水擴散在各處的景象,急忙搖頭甩開。

「不過自殺的現場,氛圍和孤獨死又不一樣了。」

笹川轉動方向盤。小卡車發出嘰呀聲搖晃,屁股微微從座椅浮起來。

「是什麼樣子?」

「上吊死亡的話,全身肌肉會鬆弛,所以會大小便失禁。如果是用刀子自傷死亡的話,地板就會是一大攤血泊。」

「好像驚悚片的場面喔。」

「或許差不多吧。所以必須配合各種情況,使用對症下藥的清潔劑。成分要特別調配。」

上次的現場,笹川也準備了好幾種清潔劑。每一種都不是藥妝店可以隨便買到的,甚至沒有包裝。

「如果大家都別為小事情煩惱,活得像水母一樣就好了。」

「我沒辦法像你這樣替他們說話。因為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對自殺現場特別憤怒。」

「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在作出這樣的選擇之前,他們有過什麼樣的遭遇,但主動選擇死亡,這實在太奢侈了。」

笹川的表情扭曲了,就好像在承受著某些痛楚。他看過各種死亡現場,或許會有某些感慨。

「有那麼多人即使想要活下去,也只能別無選擇地死去,實在太奢侈了。」

笹川再次憤憤地說,接下來便沉默不語了。

能夠選擇死亡,是奢侈的事嗎?我完全無法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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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皇冠 《人生清除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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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 Homare Maekawa, Yasuhiro Suzuki/POP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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