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好好說再見:在YouTube宣告自己將死亡的女子

選擇「死」與選擇「生」的女子——美國

在YouTube宣告自己將死亡

和布蘭特妮的約定

親愛的朋友和家人,再見了。我因為末期疾病,今天就要接受尊嚴死了。(中略)這是個美麗的世界,旅行是我最棒的導師,而我親近的朋友和家人們,則是最偉大的施予者。直到今天我寫下這封信的此刻,他們仍在我的床邊支持著我。永別了,這個世界。請散播正面的能量,並將它傳遞出去!

二○一四年十一月一日,這則臉書上的公開貼文,不斷被分享至全世界。寫下這則貼文的是美國女子布蘭特妮.梅納德(Brittany Maynard)。她因為罹患腦癌,最後在奧勒岡州以尊嚴死結束生命,得年二十九歲。

這是她臨死前一字一句敲鍵盤寫下的公開宣言。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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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特妮的死之所以受到全世界的大幅報導,除了她美麗的外貌之外,一部分原因是她將自己臨死前的過程完全公開,甚至在媒體上「預告」自己的死亡日期。

在死亡的前一個月,她將訴說自己赴死決心的影片放上YouTube,短短一個小時就有十萬人瀏覽,兩天內的點閱次數更是高達八百萬次。她在死亡約一週前,曾經接受美國CBS電視台的訪問,當時她提到:這不是自殺,是癌症結束了我的生命。我只是為了擺脫身體的疼痛和心靈的痛苦,選擇早一點離開人世罷了。

然而,世界的反應卻不一樣。不僅美國,就連在歐洲,這個事件都掀起了大家對人的「臨終」的討論,甚至促使日後加州參議會制定了尊嚴死的相關法案。

只剩下六個月的時間

在新家過了約半年的新婚生活,布蘭特妮開始漸漸感到慢性頭痛,也愈來愈常作嘔,幾次向醫師求診,最後得到的結論卻是「偏頭痛」。二○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到新年的那段期間,她不僅感到頭痛,也覺得身體不適,不得不取消年底的出遊計畫。

跨年的這一天,兩人在加州希爾茲堡(Healdsburg)的家裡共進早餐,但過沒多久,布蘭特妮開始不停衝到洗手間嘔吐。他們心想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偏頭痛了,於是趕往最近的醫院求診。一開始的醫院檢查設備不夠完善,兩人於是又趕往另一家醫院,在那裡接受了MRI的檢查,最後發現罹患了腦癌。

「我還剩下多久的時間?」

布蘭特妮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醫師。醫師告訴他們腫瘤已經太大,無法再進行治療了,布蘭特妮聞言隨即哭倒在丹的懷裡。

「我無法為妳開刀,不過我可以介紹妳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中心的醫師。」

這位醫師為他們介紹了精通腦部手術的專家,而布蘭特妮就這樣在醫院迎接了新年的到來。一月四日,她轉院至全美首屈一指的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中心接受檢查,手術日期最後訂在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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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特妮連為自己哀悼的時間都沒有,馬上就開始對抗疾病,她真的很努力。」

丹每次提到過世的愛妻,都會特別注意自己的遣詞用字,形容她的模樣時,用詞更是謹慎。

手術結束後,醫師推測布蘭特妮還有三到五年的生命,於是便讓她出院了。然而,就在兩個月後,一個更大的惡耗降臨——MRI複檢發現她的腫瘤變大了。醫師判定她罹患的是腦癌中最嚴重的膠質母細胞瘤(Glioblastoma),於是做了最後的宣告:「妳大概只剩下六個月的存活期了。」

就在這一刻,布蘭特妮決定要尊嚴死。她蒐集了膠質母細胞瘤的相關資料,再對照自己的症狀——頭痛、噁心、失眠、痙攣,想像自己最後痛苦地病死。她朋友的父親同樣因為膠質母細胞瘤痛苦地離開人世。這件事也一直在她的腦海裡打轉。

丹曾經在心底發誓,只要可以拯救愛妻、讓她不再悲傷,就算要付出再大的犧牲,他也在所不惜。布蘭特妮一方面持續對抗癌症,另一方面也加入尊嚴死亡法的推動。由於加州當地不可能實現她尊嚴死的心願,所以兩人後來搬到了奧勒岡州。

從沒想過要自殺

自從二○一四年五月搬到奧克蘭的公寓之後,布蘭特妮的病情一天天惡化,有時痙攣發作的時間甚至長達半個小時。她三天兩頭咬到自己的舌頭而流血,視野也變得愈來愈狹窄。她經常對丹說:

「我不想痛苦死去,我想在所愛的人圍繞下,離開這個世界……」布蘭特妮曾經在接受美國《時人》(People)雜誌的獨家專訪中透露,自己對「自殺」一詞感到厭惡。我的體內沒有任何想自殺或尋死的細胞。我想活下去,我希望自己的疾病可以治癒,但因為治不好,所以……

我當初和丹接洽採訪事宜時,他一開始就嚴正聲明——他並不贊成安樂死。

但聽完他的說明之後,我確定了一點:美國所謂的尊嚴死,只是另一種巧妙的說法,實質上和我認為的協助自殺果然一樣。

丹針對自己先前在信中強烈的措詞慎重向我道歉:「之前對你不太禮貌,我覺得很抱歉。」說完,他再度像是要糾正我的問題似地接著解釋,看來這一點他似乎無法妥協。「布蘭特妮完全沒有任何想自殺的念頭,她最終還是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死亡選擇權法案》的內容,就是要讓像她這樣的人可以平靜離開人世,這並不是透過醫師的協助來自殺。」

假如他看過瑞士協助自殺的過程,不曉得會怎麼想?那些在我眼前結束生命的患者,倘若不是承受著「難耐的痛苦」和「沒有復原的可能」,誰會不想「活下去」呢?他們就和布蘭特妮一樣,因為考慮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所以才會選擇到瑞士,請醫師「協助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和移居到奧勒岡州、取得醫師的處方而提早結束生命的作法,有什麼不同?

「布蘭特妮取得醫師處方是在二○一四年五月,實際服下藥物則是在那一年的十一月。也就是說,在那段期間,她還是研究了各種治療方法,想盡辦法要活下去。《尊嚴死亡法》在奧勒岡州已經實施了十八年,數據顯示,在這當中有三分之一的患者即便已經拿到處方也沒有服用,最後是以自然死亡的方式離開人世。」對於這個說法,我也不太能認同。在荷蘭,同樣也有決定接受安樂死、最後卻沒有執行的案例。

在瑞士也一樣,加了致命藥劑的點滴就擺在患者眼前,最後要不要打開點滴的開關,全看患者自己的決定。

我必須先強調,對於布蘭特妮的死法,我完全沒有要否定的意思。我甚至同意丹的某些主張,也就是我認為她看待疾病的態度是「只要可以(不過她實際的病情並不允許),就算是透過安寧緩和醫療或安寧治療,都想再活久一點」。相對的,前面提到的瑞典女子芬努,則是不考慮安寧緩和醫療,甚至完全排拒。和布蘭特妮不同,她刻意避免自己痛苦死去,因此比布蘭特妮更早結束了生命。

像芬努這樣選擇「逃避」痛苦,難道就無法得到諒解嗎?

丹對於妻子「努力到最後一刻」的態度充滿肯定,認為這是一種「有尊嚴」的死法。對我來說,卻不知道哪一個選擇才是正確的。實際上,就算是芬努的選擇,我也認為是「有尊嚴」的作法。看樣子我和丹所認知的尊嚴,似乎有所差距。於是我進一步問他。

布蘭特妮既然想活下去,為什麼最後又決定要喝下藥物呢?

聽到我的問題,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告訴我:「因為她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死期已經到了。就像大家說的,末期患者會感應到自己的死亡。人總有一天會死,就像九十二歲的老人在面對死亡時會有所感覺,布蘭特妮也一樣,她已經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感覺到自己的死期

美國有一部紀錄片《如何死在奧勒岡州》(How to Die in Oregon,彼得.理查森執導,二○一一年)。這是丹介紹給我的電影,他說裡頭清楚描寫了末期患者臨終的瞬間,據說當初他和布蘭特妮在奧勒岡州看了這部紀錄片後都深受感動。後來,隨著痙攣發作的症狀一天天惡化,感覺到自己就快面對死亡的布蘭特妮,某一天突然對丹說:「我現在真的覺得自己罹患癌症了。我感覺我就快要死了……」

丹和布蘭特妮是在­二○一四年五月搬到奧勒岡州的波特蘭,在這之前的兩個月,布蘭特妮被宣告只剩下半年的性命。如果依照醫師的宣告,她將會在九月離開人世。

由於藥物的副作用,布蘭特妮的體重在三個月內增加了二十五磅(約十一公斤),這也讓她變得不再愛照鏡子。不過因為想「活下去」,所以她設定了兩個特別的日子,以此為目標努力讓自己活下去。

「一個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九月二十九日,另一個是我的生日十月二十六日。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可以活到隔月的十一月一日。」那時候,美國CBS和NBC電視台都來到奧勒岡的家裡採訪布蘭特妮。丹表示,自己之所以直到現在仍對媒體感到排斥,是因為當初媒體擅自扭曲了他們的故事。布蘭特妮為自己設定了日期,努力懷抱著活下去的希望,然而媒體卻對此做了煽情的報導,宣稱「布蘭特妮的死亡日期為十一月一日」等。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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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離開人世的日子——也就是執行尊嚴死的日期,只是剛好在這一天罷了。

假如這一天她能一如往常平靜度過,一定會繼續抱著活下去的念頭。對於這一點,丹憤憤不平地不斷表示「非常生氣」。

十一月一日的早晨,布蘭特妮和三位友人,以及丹和他的弟弟等一共六人,圍著餐桌共進了早餐。這一餐吃得比平時來得晚,因為她在前一晚又輕微發作了。用完早餐之後,布蘭特妮和丹一起牽著愛犬查理外出散步了約一個半小時,就在回到家之後,她突然對丹說:「好像是時候了。」

才好好散步回來的她,為什麼會選擇這一天作為人生的最後一天呢?

「從那之前的幾個禮拜開始,她的狀況就愈來愈糟。她最害怕的,是萬一她心臟病發作時,沒有辦法自己服下尊嚴死的藥。一旦變成這樣,說不定她就必須將自己的死交給他人執行。」年僅二十九歲的布蘭特妮,希望自己的人生不是結束在痛苦中,而是在所愛的人的圍繞下離開。

假如我罹患和她一樣的疾病,面臨人生盡頭,我有辦法做出和她一樣的抉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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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聯經出版《如果可以好好說再見:以愛告別,人生最後選擇的現場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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