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人類會有攻擊性?佛洛伊德對人類攻擊性的忽視

精神分析與「死亡本能」

既然攻擊行為是人類特質之一,對於它的根源與決定因素,學界理應早已達成共識。但實則不然。它究竟像性本能一樣是與生俱來的衝動、需要出口盡情宣洩?或是正好相反,僅是對所處的逆境做出回應,完全與本能無關?探討並批評佛洛伊德針對人類的尋釁特質所提出的部分觀點。

雖然我認為他在某些方面的看法有誤,但他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又大幅增進我們對自身的理解,即使他的「死亡本能」理論已不再為學界所接受,也不大可能無視他的理論。

過去六十年來,各學派的精神分析師與心理治療師愈來愈關注人類的攻擊性,但種種研究和推測固然對於思考此議題有重大貢獻,結果卻難稱得上令人滿意。有些學者認為,人類並非天生如此,而是受挫後的結果;有些學者則假設,人類的攻擊衝動固然是與生俱來,但原本是自我傷害的內在衝動,會外顯為對他人或大環境的侵犯,其實只是附帶的現象。

一般認為,嬰兒從出生那刻就具備攻擊的潛能。專看嬰兒的精神分析師也宣稱,就連在嬰兒的潛意識中,都抱持著極度駭人的破壞幻想。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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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否認的事實就是,這些幻想部分源自天生的攻擊性。

即使是精神分析師都明白,不同嬰兒天生就擁有不同的性情,有些可能較安靜、有些可能較貪心、有些可能較活潑。然而,精神分析主要關注的是後天發展,而非先天條件;因此,分析師在研究嬰兒攻擊性從何而來時,自然會更重視惡劣或有害環境,而非天生因素的影響。

當然,外在環境的挫折在所難免,不是每個嬰兒都遇得到能及時滿足自己一切需求的母親,儘管這份期待是人之常情。精神分析學界十分清楚這點,但由於他們專注於患者幼時未獲滿足的需求,加上父母未能回應這些需求的後果,往往是嬰兒於挫折下展現的憤怒,因此精神分析師容易過於負面看待攻擊性,忽略了正面意義。

整體看來,精神分析師傾向把攻擊性視為病理學的範疇,同時推測儘管人類可能天生具有攻擊傾向,只要確保孩子身處完美無缺的環境中,理應能擺脫這項本性;即使此舉未能如願,日後也可讓他們尋求精神分析的協助。

◎佛洛伊德對人類攻擊性的忽視

佛洛伊德在十九世紀末開始研究心智時,並不關注人類尋釁的傾向。在一九○○年出版的《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索引中,查不到「aggression」或「sadism」(施虐狂)這兩個字;而在一九○五年出版的《性學三論》(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中,攻擊性被歸類在性本能的範疇之下:

佛洛伊德,圖/Pixabay
佛洛伊德,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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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男人的性,都包含了侵犯的成分,亦即征服的欲望;這在生物學上的意義,似乎在於一項需求:藉由求愛以外的方式,強行壓迫性對象就範。因此,施虐狂呼應了性本能的凶殘面向,只是自成一格並更加誇大,再透過轉移作用,奪取了主導地位。

當時年代尚早,佛洛伊德只關注人類的性慾,不太重視攻擊性,其實是很自然的事。

十九世紀的維也納,社會大眾內心仍將性視為一種私密、一個問題,不可以任意討論,總是籠罩著一層愧疚與曖味。生活在此風氣之中,無怪乎當時性成了導致人類衝突的罪魁禍首。另一項可能的就是,佛洛伊德跟其他創意獨具的天才一樣,鍾情自己的看法,因而起初不願加以修改。

他針對嬰兒的性提出理論,需要十足的勇氣,才能抵抗各界嚴厲批評,而他所遭遇的強大阻力,很可能讓他更堅決把精神方面的障礙,完全歸諸於性發展的疾患,並且將性視為人類行為背後的原動力。

此外,佛洛伊德有許多早期的病人,似乎都罹患「歇斯底里症」——如今稱作「焦慮癔症」(anxiety hysteria),這些病人特別容易長期性壓抑,因此無論在自己或他人面前,都會把性相關的面向隱藏起來。而純粹的精神分析正好適合應用於這類案例,並且在實務和理論上獲得顯著的成效。

佛洛伊德也曾坦承,自己不太願意單獨看待人類的攻擊性:

猶記得,精神分析文獻中首次出現毀滅本能的看法時,我的戒心十足,好久以後才勉強接受。

佛洛伊德好不容易承認人類具有攻擊的本能,但作出的結論居然是該本能主要用於自我毀滅,而非主宰外在的世界。人類的攻擊性屬於「死亡本能」延伸而出的次要特質,剛好跟原先自我毀滅的傾向相反。佛洛伊德最終的觀點是,人類具備兩類本能:性本能與死亡本能,前者想方設法把生命物質匯成更大的集合體,後者則背道而馳地想把生命回歸無機狀態。

兩股力量不斷合作、對抗,造就了不同的生命現象,最終再由死亡終結一切。

死亡本能的說法在多方面都遭到批評,主要是因為所謂自我毀滅的本能違反生物學的觀點,即生物天生傾向鞏固生命的存續、促進生命的繁衍。儘管佛洛伊德取了《超越享樂原則》這樣的書名,在書中詳述死亡本能的概念,他的思考依舊是以享樂原則為主,這也是他早期著作的主要理論基礎:在針對心智的精神分析理論中,我們認為心智活動理應受到享樂原則的控制;換句話說,我們認為,心智活動皆源於負面的焦慮狀態,是故隨後踏上的那條道路,便是以化解該焦慮為最終目標,即避免痛苦或產生享樂。

佛洛伊德主張,人類心目中的理想狀態是需求獲得充分滿足,正如回到嬰幼兒早期的幸福體驗:凡是看過哺完乳的嬰兒帶著泛紅的雙頰與幸福的微笑,心滿意足地進入夢鄉,勢必會聯想到:這幅畫面即是日後性慾獲得滿足的原型。

基於種種事實,我們相信心靈生活由享樂原則主宰,而這也反映在一項假設上:心理機制會盡量減少現有刺激,或至少將其維持一致。這其實反映同樣的推測,只是以另一形式表述,因為若心理機制是以減少刺激為目標,凡是增加刺激必定會產生矛盾的感受,亦即痛苦。

佛洛伊德對於本能最根本的看法,就是生物會設法擺脫焦慮、盼望進入完全放鬆的幸福狀態,這也說明了他為何僅把攻擊性視為破壞的力量。刻意追求刺激、追求供自己克服的阻礙、追求成就或權力,都不見容於佛洛伊德提出的觀念,即人類若想獲得快樂,只能藉由擺脫焦慮、重回嬰兒形成之初的涅槃狀態,而出生造成的創傷,狠狠讓我們脫離涅槃。

佛洛伊德相信,所有生物都本能地走向死亡,因為死亡代表生物完全擺脫焦慮的狀態,終於回溯至早於嬰幼兒時期、生命尚未出現的最初狀態。

若生命的終點是永遠抵達不到的狀態,就會違背本能保守的特性。是故,生命的終點必定生命早已脫離的古老起點,經過曲折迂迴的發展後會再度憶起。若假設所有生物的死因均源於內在因素、最後回歸無機狀態,那結論便只有「一切生命的終點是死亡」,倒過來說即是「先有無生命、後有生命」。

佛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論之所以困住我們,是因為該看法日後影響的作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一些反對他許多見解的人,最知名的當屬梅蘭妮.克萊恩。按照佛洛伊德的觀點,對周遭環境與特定個人所產生的攻擊性,終究是死亡本能遭到性本能與自保本能封殺的結果。

儘管死亡本能最終勢必勝利——畢竟我們難逃一死——但只要生命持續下去,自然的表現就會受到壓抑。

雖然就意義而言,接納死亡本能形同承認原生攻擊衝動,但上述觀念依然暗示著,人類對周遭環境的攻擊性是次要現象,除非原生本能受到壓抑或干擾,否則一般不會存在。因此,有些學者一廂情願地認為人類的攻擊性都是挫敗所導致,他們固然不見得接受死亡本能的存在,但佛洛伊德就連在晚期的著作中,都未支持原生攻擊衝動的正面意義,自然也不會公然反對「攻擊性必定源自受挫」這項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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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麥田《我們都是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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