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而活著/被判定得了老年失智症開始

「您這是初期失智症。」

一個星期前,醫生診斷出徐首喆罹患了初期失智症。七十二高齡,活了這麼久,已經沒有人會為他罹患失智症而感到遺憾了。有的人甚至還會覺得這是高齡老人必得之病。如果早在二十年前他被診斷出這種病,身邊的人一定都會為他感到難過。大家說不定會去揪住醫生的衣領,不肯承認這是真的。很多人還會傷心落淚,真心誠意的來安慰他,為他送上希望。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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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歲月把所有的溫暖都奪走了,就連醫生也毫無遺憾的告訴他:「您這是初期失智症。」他的口吻像是在告訴徐首喆,這是老年人的常見病。比起安慰徐首喆,醫生更希望他能與眼前無可置疑的現實鬥爭。「像您這樣上了年歲的老人都會出現這種症狀,所以必須堅持服藥,才能盡可能的控制病情惡化。有的人雖然出現了這種症狀,但直到他們去世都一直維持在初期的狀態,所以您也不要過於擔心。」

徐首喆無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慢慢地走在醫院的走廊裡,喃喃自語著:「世上沒有理所當然的事,就算是上了年紀的人,也不是什麼事都能接受啊。」徐首喆的聲音顫抖著。他拿著藥袋上了公車,直到回到位於鄉下獨居的老房子,一路上他都在自言自語。

「沒有理所當然的事,就算是上了年紀的人,也不是什麼事都能接受啊。」

進了家門,他也沒有停下來。就這樣,三天過去了。直到自己接受了這一事實,接受了這種狀態後,徐首喆開始做出了計畫。

到了第四天,徐首喆算計起了自己的財產。這輩子在教育界工作了六十年,做為補償每個月存摺裡會進來一點錢。這間蓋在約莫兩百坪院子裡的三十坪的老房子也值不了幾個錢。因為房子蓋在農耕專用區,所以賣掉一坪也才不到兩萬元。除此以外,還有變成古董、毫無用處的摩托車,以及房子一旁用來打發時間種花種草的一畝地。

這就是徐首喆的全部財產了。這些地賣掉的話,能拿到五百萬元左右,加上田地也處理掉的話,大概就有一千萬元(編按:本書所提到的金額皆是韓圜)上下了。徐首喆打算把這些錢都匯給一路苦過來的兒子。

還好,定期進來的退休金可以負擔得起照顧自己的養老院。

徐首喆安心的鬆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先走了的妻子替自己分擔了負擔。過去的日子裡,就連兒子也平靜地接受了歲月奪走了母親的殘酷現實。歲月流逝,奪走了太多太多,但唯獨死亡依舊執著的守在原地沒有逃走。雖然所有人都會覺得委屈,但卻都不得不承認,隨著時間流過,必定會迎來死亡,大家會送上毫無意義的、不算是安慰的安慰。

徐首喆接受妻子的空位,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雖然兒子在三天的葬禮後就接受了現實,但他卻哭了整整一年。當身體不再年輕,漸漸衰弱,徐首喆才感悟到死亡是如影隨形的。妻子是被無情的歲月帶走的,很快自己也會隨之而去。

如今怎麼會感激起了妻子的提早離開呢?徐首喆感激起了從前為妻子傷心並思念著妻子的自己,也感激起了曾經覺得冷酷無情的歲月。

徐首喆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整理好一切。七十二年來,他比任何人活得都努力,但整理這樣的人生卻只用了一個星期。徐首喆想開以後,追溯起了過往,他覺得七十二年的時間就跟轉眼一瞬一樣。此時,在他心裡不存在「我還能活多久」的疑問和感觸,因為「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清醒的照顧自己」的恐懼正在召喚著他。

過了一個星期,徐首喆才給兒子打了電話,他很想跟最近都沒來電話的兒子聊聊天。徐首喆生怕自己忘記,於是把財產目錄寫在了紙上。不滿一頁的內容,他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徐首喆一手拿著電話,一手緊握著紙。

「喂,爸。」電話裡傳來兒子有氣無力的聲音。「你好好聽喔。」

徐首喆連聲招呼也沒打,一口氣講了下去。

「我打算把房子和地都賣掉,自己一個人住得也很辛苦。」兒子剛要說什麼,徐首喆直接打斷了他,因為他害怕從兒子口中聽到「爸,您是要來跟我們住嗎?」他不願去想像兒子背棄自己。這種想法讓他急不可耐地繼續說道:「但我也不想跟你們住在一起,我受不了擠在首爾那種像雞籠一樣的地方。我打算出門旅行,回來以後直接住進養老院,跟那些年齡相仿的人一起度過餘生。」

那句「我也不想跟你們住在一起」是徐首喆最後的自尊心。

因為先拒絕了兒子,所以有了面子,心裡也輕鬆了。兒子含糊其詞的回應了一聲「爸……」徐首喆手中拿著簡短的財產目錄,心情舒暢的一口氣從頭唸到尾。在打這通電話以前,他還揪著一顆心生怕兒子說「我們沒辦法接您過來一起住」,所以他感到焦慮不安,認為自己必須先開口拒絕,必須保持身為父親的堅強和體面。

還好,自己先講出了口,守住了自尊心,不用再覺得心裡難受了。

「我能給你留下的財產並不多,因為我也要好好享受自己剩下的餘生,出門旅行,跟朋友喝酒,上了年紀也會想吃點零食。我打算給你匯一千萬元,等我死了也好辦葬禮。我可不想當一個連葬禮費都要子女負擔的父親。」

「您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講這種話啊?」

「這不是突然,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這是我考慮很久以後才做出的決定,所以你也不要再說什麼了。」

兒子沒有反駁。雖然沒有期待,但徐首喆還是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希望聽到兒子說「什麼葬禮費!幹嘛講那種話!」或是「我們來照顧您!不要把我當成不孝子!」之類的話。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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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希望兒子問候自己的時候,能說出「我得了失智症」,然後找個人陪自己流淚難過,他希望能與兒子帶著父子之間的那種執拗與難為情一起痛哭一場。但接下來的只有安靜的沉默。面對沒有任何聲音的話筒,徐首喆低聲說:「你吃飯了嗎?」

他用這句問候否定了自己難受的心情。難過只是一時,更多的是擔心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吃了。」

「身體健康?」

「嗯,都很好。」

「酒呢?最近沒喝酒吧?」

「沒有。最近聚餐少了,我也不怎麼喝了。」

「工作都還順利?」

「老樣子。」

「常常加班嗎?最近公司忙嗎?」

「經濟不好,不怎麼忙。」

「孩子和老婆都好?」

「他們都很好。下個月,兒子放假就能出來了。」

「是嘛……」

一陣沉默。難道當兒子的就一點也不關心父親的近況嗎?徐首喆該問的都問了,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問題與回答。

「那掛了吧。」

「嗯。爸,您多保重,好好吃飯。過段日子我在回去看您,見面時我們在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我已經決定了。掛了吧。」

徐首喆掛了電話,坐在視野開闊的廊廳上呆呆地望著一片秋色的遠山。他面帶苦笑,喃喃自語了起來:

「幹嘛這麼急呢?問候幾句就那麼難嗎?」

徐首喆的每句話都顯得很不是滋味,兒子每次都是講那幾句形式上的話,您多保重、好好吃飯。總是這樣,再不然就是用沒有期限的約定做為最後的結束語。難道他就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父親嗎?父親是怎麼過的?今天做了什麼?最近都跟誰見面聊天?

徐首喆有那麼多問題想問兒子,但兒子似乎不是那樣。

徐珉秀掛斷電話,坐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公園的長椅上。已經有一個星期了,他每天說是去上班,其實是來公園。他失去了做了三十年的工作,跟曾經如同家人一般的同事斷掉聯繫也有一個星期了,躲避周圍找他喝酒想要安慰他的朋友也有一個星期了。徐珉秀手上拿著一個星期來每天中午在便利商店買的相同的便當。

徐珉秀沒有告訴家人自己辭職的事,因為兒子還在軍隊,女兒還沒有找到工作,已經繳了三十年的房貸還沒還清。徐珉秀沒臉在這種情況下告訴家人「我辭職了」。辭職的事被拆穿的瞬間,他就會變成沒有盡到一家之主義務的罪人。

因為父親的這通電話,剛剛用微波爐熱過的便當都冷掉了。徐珉秀雙眼放空,一口口的吃起了冷掉的飯,口中還不自覺的送出「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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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暖暖書屋《因為是父親,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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