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封城日記。人的聲音,不見了

封鎖中的光

郭晶 2020年3月4日,寫於武漢

1月23日,武漢封城。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無人知曉。

有朋友建議我寫日記,雖然我有很多顧慮,但還是開始寫了。因為我是一個社會工作者,而我剛好處於一個事件現場,記錄是我最基本的責任。現在回頭看,寫日記是我在封鎖中重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日記成為我和別人建立連結的一種方式。

武漢封城,民警在檢查站執勤。(新華社資料照片)
武漢封城,民警在檢查站執勤。(新華社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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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一個病毒集中爆發的封鎖之城裡生活,本身就有困難。

起初最緊要的事情是保證自己的生存,盡量不讓自己生病。

我一開始毫無頭緒,很多判斷都很當下,就連第一次囤食物都是朋友提醒我的。封鎖中的生活很難有長期的計畫,我甚至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出門。

我沒有想到自己能夠堅持每天寫日記。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這麼做,至今竟然持續寫日記超過了1個月。

日記是很私密的,一般人不會把日記給別人看。但我寫日記之初就是要給別人看的,難免要向別人做自我暴露,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為我們都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脆弱。把日記公開必然會帶來別人的評論,我盡量不去在意。這是我的日記,寫作裡必然包含「我」。對此,我也盡量克制,因為我寫的不僅是「我」的日記,更是「我在武漢」的日記。

這不是純粹的個人日記,而是用日記的方式進行公共敘事。

書寫的過程中,我難免會有情緒,有時候寫完日記後都沒有力氣再檢查一遍,發布後的內容裡於是有一些錯別字,還好大家都很包容。後來有朋友幫忙檢查錯別字,真是感激不盡。我不是一個專門的寫作者,也沒有什麼文筆。沒想到日記意外得到了一些關注和喜愛。我收到很多人的回饋,很多人表示因此了解了武漢的真實情況,也有人從中獲取了力量。

有一天,我的日記沒有在朋友圈發出來,一個網友在晚上11點多發訊息問我:「一直沒有等到妳今晚在朋友圈的發文,妳一切都還好吧?」這太令人感動了。

不過,寫日記後獲得的關注也讓我有不適感。這次疫情中需要關注的人特別多,很多人需要實際的說明,很多人因為得不到救治而死去。我還活著,這讓我有強烈的內疚感。而且,我還有一定的寫作能力。在這座被封鎖的城市裡,能夠寫作也是一種特權。堅持寫作是此刻我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一種方式。我盡力記錄自己的真實感受,也努力記錄我的所見所聞。

被封鎖的不只是城市,還有資訊。我的日記也遭受了封鎖。我無法忽視自己所在的社會,寫的時候已然帶有一定程度的自我審查。但儘管如此,我的日記還是受到了審查, 發在微博上的篇章被限制了流量,無法自動顯示在別人的瀏覽頁面上,別人要專門點進我的頁面才能看到。而在微信上,我也偶爾會遇到文章發不出去的情況,就連把文字轉成圖片都沒法解決。

持續寫日記的過程中,我把自己的微信QRcode公開在網路上,在封鎖中建立新的連結。有人因此向我求助,或者聯繫到我想要捐獻物資的,我就去聯絡可靠的志工團隊,提供一些微小的幫助。看到疫情期間家暴依然在發生,我就和朋友們商量可以做什麼,聯合綠芽基金會,發起了「反家暴小疫苗」的倡議活動,呼籲大家成為反家暴小疫苗,做積極的旁觀者,可以協助報警,可以手抄或列印反家暴倡議書,貼在社區的走廊或電梯裡。

在這封城時期的日記裡,還有很多我的女權夥伴們的智慧。這段封鎖時期之中,我們每天晚上都會聊2、3個小時的天。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友誼。

我的日記,在一定程度上記錄了我們如何一起度過封鎖。

1月23日 我是一個遇事冷靜的人

我算是一個遇事冷靜、淡定的人,直到1月20日武漢新增病例過百,別的省市出現病例,我才開始不知所措。此前公布的消息顯然存在瞞報的情況。也是從那天起,武漢街頭戴口罩的人突增,好多藥局的醫用口罩都賣光了,還有很多人在買防治感冒的藥。

剛好這段時間我有點感冒,儘管基本好了,但在排隊買口罩的時候,看到前面的人買了4盒奧司他韋(防治流感的藥),我也買了1盒,62元(人民幣,後同),還是有點貴。

這幾天我一直處於焦慮中,從各地更新的消息來看,大部分確診的都是在15日前來過武漢的。武漢是全球大學生人數最多的城市,1月中旬正好是大學放假的時間。現在又正值春運,車站人流量必然很大。不過,武漢火車站並沒有嚴格的監管。

我春節本來就不回家,留在原地是最安全的。今天一早醒來看到封城的消息整個人不知所措,無法預料這意味著什麼,會封多久、要做什麼準備?

這幾天看到很多令人憤怒的消息:很多病人確診後沒能住院;很多發燒的病人無法得到醫治;湖北省委書記、省人大常委會主任蔣超良,省委副書記、省長王曉東等領導於1月21日觀看了湖北省春節團拜會文藝演出……朋友們讓我趕快囤點東西,我本來不想出門,但看到外賣「餓了麼」還在接單,就先下了單,但又擔心外賣也隨時會停。

我也抱著看看外面的情況的心情出了門,街上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年輕人比較少。到了附近的超市,很多人都在排隊結帳,架上米、麵這些保命的食物已經所剩無幾啦。慌亂之中我隨便拿了一些。

有個男的買了很多鹽,有人問說:「你買那麼多鹽幹啥?」他回說:「萬一封個1年呢!」出門的時候,我沒想太多,沒背背包,也沒拉箱子,拿不了很多東西,於是我後來又出門了一趟,開始意識到剛才「搶東西」時絕望的欣喜,便開始覺得可怕。

路上有些老人並不健壯,他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想必更艱難吧。

大陸新冠肺炎疫情趨緩,湖北省逐步解封。 (中新社)
大陸新冠肺炎疫情趨緩,湖北省逐步解封。 (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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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即便封城應該還是會供應日常生活用品,所以第二趟出門就買了一些「奢侈品」,像優酪乳、蜂蜜等等。回家的路上去了趟藥局,藥局在開始控制進店的人數了。藥局的口罩和酒精都已經賣光,感冒藥也在限購,等我買完東西準備出藥局的時候,店家就不讓人進店了。有個中年女人攔住我,讓我幫她買酒精,她的語氣充滿了急切,像是在乞求救命稻草。

囤完食物後,我依然處於震驚中。今天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愈來愈少,一個城市就這樣一下子停了下來。

它什麼時候再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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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聯經出版《武漢封城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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