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新冠疫情,撼動了全球的教育體制

三月中旬我請了一天病假,把一堆該看的年度檢查集中一起。請假的前一天,我告訴學生,第二天我不來學校,因為我要看三個醫生。我忘了現在是新冠肺炎的爆發期,人人敏感。

我話一說完,身邊一名最是調皮搗蛋的小男孩 J,馬上回頭大聲的問我:「妳是不是要去測試新冠肺炎?」我還來不及回答他的回答,另一名坐在地毯上的小男孩 K,馬上情緒激動,又哭又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只好花了三分鐘時間來安撫歇斯底里的 K。我先要他深呼吸,再告訴他,我是要去看家庭醫生做年度檢查,然後我讓他坐在教室後面,單獨冷靜下來,等他情緒平穩之後,再和其他小朋友上課。

疫情期間,不是只有大人,小孩一樣耳濡目染,會緊張會害怕。由於這個小孩在學校定期接受心理諮商,我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心理諮商師,告訴她這件事。心理諮商師很快回信告訴我,她會針對兒童對疫情的恐慌,輔導這個小男孩。

幾個星期之前,新冠肺炎在美國西岸燒得如火如荼,東岸的紐約也來勢洶洶。媒體上沸沸揚揚的稱冠狀病毒為中國病毒。即使我告訴家長我來自台灣,在這種氛圍之下,似乎沒有太大差異。我非常擔心疫情遲早要燒到我工作的德拉瓦州,與其什麼都不做,坐以待斃,我乾脆主動告訴我的學生,冠狀病毒流行期間,一定要時常洗手,打噴嚏或是咳嗽時,記得用手肘蓋住嘴巴。

同樣是交待冠狀病毒帶來的疫情,我的美國搭檔老師也在上課時告訴學生,事後她告訴我有個小女孩哭了,因為害怕會被我傳染,她只好告訴學生我最近都待在美國,沒有出國,所以沒有染上病毒。我簡直啼笑皆非,我的搭檔是教中文班學生的英文老師,還會發生這種狀況,真不知道其他美國老師在介紹新冠肺炎的疫情時,都說了些什麼?我總覺得很有可能是會讓美國學生更加排斥華人的,真讓身為中文老師的我心情沈重。

稍早在賓州宣布所有州營企業關門時,有人在臉書上貼了一張圖片,一家賓州州營的酒類專賣店,在關門的前一天出現人潮,前所未見的長龍。原來不是只有超市和好市多才會出現人龍,除了民生用品,很多成人還需要借酒澆愁。

隨著疫情愈燒愈嚴重,附近的學校都停課了,家長不但得擔心家庭生計,在家輔導自己的小孩上課,學生無形中都變成了在家自學了。大人的心理壓力緊繃,當然會影響到小孩。而眾多家長被迫待在家裡的時間拉長,也極有可能造成另一波嬰兒潮。

關上校門之後,將學生留在家裡,確實隱憂不少。

我週遭的學區剛開始只宣布關門兩個星期,所以老師只給學生復習作業,不少其他地區的老師早早便採取了遠距教學。但是,隨著疫情惡化,我工作的學區已經宣布停課到五月中旬了,像我這樣對科技半生不熟的大嬸,也只有硬著頭皮,趕緊去 Zoom 登記了一個新帳號,努力學習新科技。

然而,遠距教學對老師而言,所有的問題都是技術問題,都可以一一克服,對某些家長而言,這卻是一個真正的挑戰。遠距教學前提是所有的參與者都有電腦或是平板甚或手機,可以在網路上課。但是,現實的情況是美國貧富差距太大,有的家庭並沒有電腦或是平板,有的家庭也沒有網路。我碰過好幾次這樣的家庭,一旦需要用到電腦,作業就變成了負擔。我真不知道這些家境困難的學生,要如何遠距上課?老師又該如何公平的評估學生的學習效果呢?

在被迫關閉實體教室的大環境之下,學校應該如何照顧弱勢學子?這應該是不少窮困地區公立學校面對遠距教學最大的困擾了。弱勢學生長期無法到校,接受面對面的教育,他們和家境良好的學生在學業上的差距將更形擴大,我恐怕遠距教學將變成弱勢學生,學習道路上必需攀登的另一座山頭。

美國的學校法規嚴格,學生彷彿是國家財產,老師不能體罰學生,不應碰觸學生,還得小心用詞遣字。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學校也成了部份學生的庇護所。有些弱勢學生,一天當中就只有學校提供的免費早午餐可吃,回家之後三餐不繼,學校因而負起了協助照顧弱勢學生的責任。我有一位護士同事總是要求家長,把小孩要吃的藥送來學校,她會負責給這些小孩吃藥。她告訴我,因為有些家長根本不管小孩,從來不會讓小孩按時吃藥,雖然週末她管不到,但是,好歹週一到週五,她可以保證這些小孩正常服藥。

而另一個隱憂將在學校重新開門之後發生。我簡直不敢想像五月中旬學生回到學校之後,學校會變成如何混亂吵鬧。學校畢竟有專業的老師上課,有固定的上課時間表,學生作息一定。這些學生長期留在家裡之後,習慣了沒有學校的規律和秩序,習慣了家裡的自在,我總覺得會助長了媽寶行為的形成甚至惡化,等到學校再度開門之後,學生的行為問題和落後的學業程度,將成為老師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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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疏離命令下,運動也要注意與旁人六呎的距離。這是政府規定民眾待在家裡之前一個星期拍攝的。)

另一方面,愈來愈多的州政府或是地方官員下令要求居民待在家裡( stay at home ),不要出去,企業員工盡可能在家工作,非必要的生意都要關門,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要有六英呎以上,但是,這種社交疏離 (social distancing)的要求,卻不是人人重視。

三月正值大學春假期間,大量大學生湧入佛羅里達州海灘,人山人海。電視台記者訪問在佛羅里達海漢度假的年輕人,一位女孩振振有詞的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能去酒吧慶祝,很不公平啊。」

佛羅里達海灘的畫面流傳出來之後,引起美國民眾公憤,佛羅里達州長在這次防疫行動的不作為,被群起攻之,終於在上星期宣布關閉海灘,但是並不是同歩關閉而是逐歩關閉。我忍不住擔憂,這些不畏生死的年青人,在佛羅里達海灘痛快的過完春假後,各自返回家中,只怕又要給自己的家鄉帶來另一波疫情的隱患。

面對這波新冠肺炎的強力發威,除了一般學生,我對應屆高中和大學畢業生深表同情。由於學校關門和杜交疏離,高中和大學的畢業典禮還不知下落如何?

應屆高中畢業生此刻早已經是一切底定,準備上大學的學生正在考慮要上哪一所大學,三四月很多大學都會邀請申請到該校的學生,到大學參觀,或是歡迎他們入學。很多活動被社交疏離的禁令之下被迫取消,不但大大沖淡了這些年輕學生申請到大學的喜悅,而且加深了他們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應屆大學生一樣不知究竟會不會有畢業典禮。美國大學生畢業率其實不怎麼高,很多人唸著唸著就基於某些原因輟學了,所以大學畢業真是一場盛事,值得慶祝。如今這場人生里程的慶典還有可能也被被迫取消。而在畢業之前,除了繼續求學,更多大四學生選擇就業。如今新冠肺炎疫情延燒,各行各業大受影響,幾乎是百業蕭條,讓畢業生求職形同雪上加霜,極有可能還得繼續住在父母家中,這些社會新鮮人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關上校門談何容易,我只怕校門一旦關上之後,問題叢生,而校門一旦再開,更是百廢待舉的挑戰。一場新冠疫情,撼動了全球的教育體制,學生老師和家長的心理壓力都是前所未有,遠距教學或許欣欣向榮,然而貧富差距帶給教育界的衝撃,更令人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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