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涵榆/如何從政治解讀心理健康?

《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社會如何剝奪你的快樂》(Politics of the Mind: Marxism and Mental Distress)作者弗格森(Iain Ferguson)累積多年精神病院與健康服務的社工經驗,本身曾患有焦慮症跟憂鬱症。他採取唯物辯證史觀的方法論探究精神痛苦所牽動的需求、欲望、不幸與苦難的社會與政治經濟因素,特別是不平等的資源與生產關係,而不是訴諸生物決定論,只從腦神經醫學理解精神痛苦。

根據本書提供的資料,全球受憂鬱症所苦的人口已上升到三點五億,到了二○二○年憂鬱症將成為最主要的精神障礙。如同馬克思對於哲學的匱乏提出的批判:「僅僅詮釋世界是不夠的,重點是要改變世界。」弗格森宣示本書的目的:「不僅是為了瞭解精神痛苦,而且是幫助我們解決和改變產生它的物質條件。」

就相當大的程度而言,《精神疾病製造商》的「政治性」在於提供讀者批判性視角。

以檢視精神醫學發展的歷史與現況,也就是批判精神醫學自身所帶來的壓迫。

這部分的旨趣也許近似於傅柯有關精神病院和精神醫學權力的著作,甚至和本書討論的反精神醫學運動相呼應,但是作者弗格森並未停留在批判的層次,而是更進一步具體探討當前資本主義或新自由主義社會和精神疾病的關聯:超時工作和勞力剝削導致精神痛苦,階級差異和醫療資源分配不均等等,都是作者關注的「心智的政治」。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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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馬克思和佛洛伊德的對比閱讀,作者讓我們看到兩位思想家共通的唯物論立場,將異化的勞動視為精神痛苦的主因。在批判之外,作者提出社會主義的願景:「在一個不同的社會,一個不是以剝削和壓迫、而是以平等和民主掌控為基礎的社會──社會主義社會,精神痛苦的程度會低得多。」作者同時也呈現當代創傷研究、依附理論和神經科學的綜合研究成果,在健康服務和社會工作組織上的進展,不僅協助病人復原,更重要的是還給他們該有的權利。

《精神疾病製造商》也是一部相當具有可讀性的精神分析和馬克思主義對話的思想簡史。

當代的精神分析已經逐漸從臨床精神醫學(退場?)轉移到人文學科領域,作者簡要地呈現它在發展歷程受到的各種批評,包括生物主義和性別主義意識型態,當然也不乏左派學者為精神分析的激進意義辯護。事實上精神分析作為一套思想和實踐系統自身的發展歷程就是政治性的,歷經各種典範的轉移和派別的抗衡,也持續和結構主義、女性主義、語言學、社會學或其他學科領域和思想系統交互影響。幾個馬克思主義色彩濃厚的歷史事件,包括二十世紀初期的蘇維埃革命和德國革命以及六八學運,都對精神分析思想發展造成衝擊。

馬克思主義陣營如佛洛姆和馬庫色也都涉入精神分析頗深,而精神分析陣營更不乏馬克思主義或左派思想闡述者或評論者。每一個精神痛苦的個案都有其社會、政治和經濟因素,自我、欲望或超我從來都無法脫離個體的生命世界或對環境所作的回應。拉岡將精神分析帶往一個更抽象的境界,用更哲學的方式理解語言和話語,諸如法農、齊澤克和拉岡學派精神分析學者專擅於將精神分析政治化、甚至馬克思主義化。精神分析提供一套主體論述給馬克思主義,但兩者之間或是唯心論與唯物論之間的張力未曾停止。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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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需要「心智的政治」,或者為什麼心智需要政治化?

「心智的政治」意謂著批判精神醫學體系中主流的生物醫學模式,但這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不可能也不應該全然否定精神醫學體系的社會功能,而是要整合更多知識系統與實際行動,讓精神醫學更有彈性以回應現實情境和真實的身體與心理需求。從作者弗格森所描繪的心智政治圖像,我們看到包括思覺失調症、憂鬱症等類型的精神痛苦不同的醫學定義、解釋和醫治的方法。

我們也看到精神醫學在發展的歷程中和實證精神醫學之間「不幸的婚姻」,甚至精神分析自身的發展就是一個起起落落、眾聲喧嘩政治性十足的歷程。作者採取唯物歷史辯證的方法,將精神醫學和精神分析帶入更廣闊的知識史脈絡和醫療社會實踐,讓讀者不只理解精神醫學和精神痛苦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成因,還有精神痛苦和器質性(organic)疾病的關聯,更重要的是反思身體與心智、正常與異常、健全與病態的區隔如何被建構出來。

對筆者個人來說,《精神疾病製造商》交付給讀者最大的思考任務就是反思這些區分,如同作者在引述塞奇威克所說的,所有疾病,無論用身體部位的術語來設想,或是以更大視野,從人的身體功能來看,都表達了社會價值判斷(用已理解和接受的規範來對比人的狀況)以及嘗試作出解釋(當成可控制這種被貶低的疾病)。

當我們在社會價值脈絡中理解疾病,我們所談的就不再只是「疾病」(disease),嚴格來說應該是「病痛」(illness)。

根據醫學人類學學者凱博文(Arthur Kleinman)的區分,「疾病」出自於醫學理論和技術的命名、觀察和診斷,「病痛」指的是個人在特定文化脈絡之中,依據自身的身心經驗做出判斷和評價,是對生活環境具有意義的回應,經常牽動個人或群體的憤怒、恐懼、沮喪、羞恥感等情緒反應。我們不再只從實質醫學的模式看待生病這件事,而是從包括病人與家人、朋友、醫護人員甚至病人與病人自己的各種關係網絡理解病痛的社會文化和心理意義。

這樣的理解對於降低病痛帶給病人的衝擊、提供病人所需的照料有著不容忽視的作用,這也是《精神疾病製造商》這本書衍生的倫理任務。

臺灣社會長期以來存在著一種「優點主義」(meritorianism)的主流價值觀,認為個人憑藉優異的能力表現就能夠在各種激烈的競爭中勝出,所以一些事業有成的企業主管經常以家父長的心態指責年輕人是經不起考驗的草莓族,低薪一定是表示自己能力不夠,自殺一定是心理素質太弱想不開。《精神疾病製造商》這本書兼具理論與實務、宏觀歷史與哲學思考深度,透過通順優雅的譯文,讀者必能對於「旁觀他人痛苦」有更深刻的體認。這本書不僅適合精神醫學和照護從業人員,若有讀者對人文思想有興趣、希望能更嚴肅思考我們所處的世界,也能獲益良多。(文/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 黃涵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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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時報出版《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社會如何剝奪你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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