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明明在做自己,卻越做越不開心?

《讀者文摘》雜誌刊登過一期笑話:一位老太太在家聽廣播,聽到新聞說:「有一輛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

老太太聽了,想到先生現在應該正在高速公路上,趕緊打他的手機,提醒他小心。

老先生在話筒中憤懣地說:「豈只一輛轎車,最少有幾十輛轎車逆向行駛。」

有次我在路上騎單車,也遇到類似的事。

一位老太太逆向朝我騎過來,她見我沒有閃避,對我咆哮:「你沒看到我嗎!」

我跟她說:「妳違規逆向行駛,怎麼還想著要我讓妳呢?」

老太太見我態度強硬,繞開我繼續逆向前行。我想勸她騎到右邊去,一回頭就看到她差點撞上一輛電動車。

你說,是我和電動車騎士要跟老太太過去不去嗎?

但從老太太的口吻,好像別人都該讓著她。不讓她,是別人不對。

在諮商中,經常會聽到來談者對生活的不滿。

有一種不滿,叫做「世界跟我對著幹」。

但我們要怎麼確定,世界真的跟我們對著幹呢?

這裡考驗一個人對世界的理解,以及對自己如何安身於世的觀點。從存在心理治療的觀點,人體驗到的「原初自由」,是我們還是嬰兒期,躺在母親懷裡吸吮母親乳房的經驗。那時的我們是世界的主宰,我們對自由的初步認識和我們的「需求」連結。原初自由來自我們對世界的誤解,進而擁有一種不符合客觀真實的自由感。

隨著我們的成長,我們在與世界的碰撞與母親的「不」中,逐漸對客觀世界有更完整的認識。剛開始,我們可能會失落,因為我們發現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即使是與我們最親近的母親,和我們之間也存在永恆的間隙。

無論我們從情人、朋友,哪怕是我們自己成為父母的體驗中,我們能短暫得到慰藉,獲得某種類似原初自由的感受,我們也將理智的認識到,那份永遠安全溫暖而滿足的乳房體驗,不可能重來。然而,人從幼稚走向成熟的入場券,正是以打破原初自由的幻想為代價。和「需求」相對,我們成長,進而實現自我的動力,不是需求,而是「欲望」。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需求和欲望皆在我們的人性之中,但兩者的作用和型態不同。

在需求中,人是被動的,就像一個人因為性的需求,他找個人做愛,這種做愛就像餓了吃飯,是從一種消極的狀態恢復過來。真正的滿足,人必須通過欲望,欲望是主動的,朝向我們希望實現的理想,有著我們對目標的心願。我們盼望,我們行動,我們實現。需求永遠是一種修補,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狀態。這並不是說,需求是不好的。但如果一個人僅僅等待需求推動自己,那麼他的人生很可能是空白而蒼涼的。

回想一下,當你餓極了,你會想吃東西,這時的你往往有什麼吃什麼。你不大會為健康、美味那些因素去思考,你只想填補饑餓。如果情況緊急,你進食的樣子非但不文雅,也許還像草原上的走獸。當我們把人生的動力交由需求來推動,我們的腳步會無比沉重,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自己的方向。如果我們用這種態度面對婚姻、面對工作、面對生活,我們可能處處都露出饑不擇食的一面。即使得到一點滿足,那份滿足也不會讓我們多開心,因為我們只是從饑餓的不適中紓解,就像剛從病痛中緩過來。

「做自己」好像已經是個人成長的人生準則,現實中卻有些人越做越不快樂,越做產生越多自我懷疑。畢竟那些不適的感覺很真實。更何況,否認自己的感受,這可不像做自己的人該幹的事。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從前面的論述,你得試著問自己兩件事:

第一、你對自己的認識,和對世界的認識一致嗎?

第二、你的動力來自何處?需求,還是欲望?

如果你說你對自己認識很深,但對世界認識不多。或者你說你對世界認識很多,但對自己認識不多。兩者都突顯你和世界的關係不夠和諧。我們處在兩個世界,一個是絕對客觀的世界,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永遠存在不可知的部份。就像我們目前還沒有製造出治療AIDS的藥物,又好比你讀了一門專業,同時又有許多門專業是你不知道的。另一個是我們對客觀世界的理解,這個理解並不是純然主觀的,而是我們「對客觀界的詮釋」。

我們通過這個詮釋來生活,比如逆向的老太太,她並不是對客觀世界一無所知,她知道自己在逆向。只是在她的詮釋中,逆向無所謂。逆向對他人造成危險的重要性,比不上別人撞到她所帶來的重要性。因此當我指出她逆向的事實,我的詮釋就和她的詮釋產生碰撞,她理解了我所詮釋的世界,但她沒有接受,而是選擇繼續遵行她自己的詮釋,她繞開我,繼續逆向。

請問:「老太太在做自己嗎?」看起來似乎是的,她對世界有客觀認識,也有主觀詮釋。她並不是不得不逆向,而是為了方便或其他個人理由,是主動性的,屬於欲望。

但老太太快樂嗎?至少當我不順從她的時候,她不快樂。

是的!做自己不一定會快樂。

如果你要的只是「我快樂」,同時又想無時無刻做自己,你等於在妄想。因為這如同你在要求,要求客觀世界順從你的詮釋,要地球按照你的意思轉,要別人按照你的意思活。但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們不可能回到原初自由,回到我們以為能永遠吸吮母親乳房的狀態。當你努力做自己,你卻覺得不快樂。首先,請接受這是正常的,並不是你出了問題,不夠努力。

有些「做自己,卻不快樂的人」,他們的不快樂在於他們對「做自己」抱持誤解,以為做自己就肯定會快樂。

接著,你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你對自己和世界的認識正不正確。你在逆向行駛嗎?

逆向行駛不見得是錯的,至少這個對錯不該輕易由他人來論斷。但如果你對客觀世界的詮釋,對客觀世界的情況有很大的落差,那麼你很可能在客觀世界受傷。有些人當了第三者,他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禁忌,但也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他知道在道德上、法律上要負起哪些責任。那麼快樂與痛苦,那都是他要承擔的,並且可能他也甘願承擔。

然而,如果一個人當了第三者,卻認為自己的行為肯定不會傷害他人,他對客觀世界的詮釋,或許就需要諮商師去提醒他,幫助他對自己和世界有更清晰的覺察。但諮商師不會幫來談者下決定,來談者要為自己下決定,為自己的決定負責。這裡又引出某些人「做自己,卻不快樂」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根本沒有再做自己,他們只是口頭上做自己,行為上卻要求身邊的人配合他。

就像一個人說要進穀歌工作,他實現想法不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而是要其他人都別申請穀歌。當其他人申請穀歌,他就覺得這些人在妨礙他做自己。他不快樂,在於他把自己快樂與否的權柄交在其他人手上,其他人滿足他的意願,他就快樂;其他人不滿足他的意願,他就不快樂。這樣叫做自己嗎?顯然不是。他分不清需求和欲望,他沉浸在感受之中,就像離開乳房就哭泣的嬰兒,還未做好離開母親乳房的準備。

總的來說,做自己而不快樂是常態,這是人生於世的常理。

同時,考驗我們是不是在做自己,要看我們處在哪個成長時期的心態。如果你處在原初自由的狀態,你的行動主要被需求從後推動,而不是依循欲望前拉。那麼你不快樂的機率大的多,因為你的快樂有太多需要他人實現的元素,你沒有能力要他人服從你,於是你生氣、怪罪、難受、困惑。

你只能這麼做,因為你離不開他們,否則你可以做得更多。你限制了你自己,卻誤以為這就是在做自己。

延伸閱讀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