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遺棄區│該如何讓人們看清摧毀掉一個人的現實?

生命療養院的醫療站沒有金錢流通——反正也沒什麼可以買賣的——但許多院民仍抓住一些東西不放:

一個塑膠袋、一個空瓶、一塊甘蔗、一份舊雜誌、一個娃娃、一架壞掉的收音機、一條線,或一條毯子。有些人照護一枚傷口,或者就是數算自己的手指。有個男人每天都帶著大量垃圾袋走來走去。那是他唯一擁有的財產。只要有人試圖把他的垃圾拿走,他就咬人。「有時候會有食物在裡頭腐爛,甚至還會有糞便。」路奇亞諾說。「我們會給他鎮靜劑,讓他睡著,再把袋子裡的東西換掉。」這位志工又補充,「所有機構都必須管控才有辦法存續。」但他沒解釋鎮靜劑的處方是哪裡來的。

一開始,我認為這些被棄者攜帶的物件,代表的是他們和療養院以外的世界缺乏連繫,也代表著那些已經距離他們極度遙遠,但仍未遺忘的過往經驗。根據這種解讀,這些人靠著這些物件抵禦著所有讓他們被放逐於世人視野與計畫之外的事物,抵禦將他們建構為社會性死者的一切。隨著我不停回訪生命療養院,我也開始將這些物件視為等待的象徵,那是他們一息尚存的內在世界。話語也是;雖然沒有改變他們處境的力量,但在此地,話語仍是某種真相的來源。無論是物件還是顛三倒四的話語,都能在這些人的內在維持一種仍在搜尋些什麼的感受,若他們想重新發現某種與外界的連繫,或者用僅剩的存有去做些什麼,也能因此留下最後一絲可能性。這是身而為人不會放棄的欲望,但有可能遭到剝奪。

圖、文/左岸文化《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醫療站,生命療養院,2001。攝影/托本.埃斯可拉德
圖、文/左岸文化《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醫療站,生命療養院,2001。攝影/托本.埃斯可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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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一九九五年初次造訪生命療養院時,攝影師托本就拍了不少照片,再加上他之後於二○○一年十二月拍的,能夠幫助我們大概了解,這些人所面臨的是什麼樣的賤斥。「照片是一種工具,能讓權勢者及僅能安全存活者寧願忽略不看的事情變得『真實』(或者更為真實)。」桑塔格寫道(Sontag 2003:7)。說托本的照片讓生命療養院中的遺棄處境顯得真實,那又太過頭了,頂多只能說他的照片初步逼近了這種處境,是將這種悲劇經驗得以為人所見的誠懇嘗試。面對這些身體遭到遺棄的人,以及他們隨著社會性死亡而來的覺醒,這些照片是屬於他的個人證詞。

如果這些照片令人震驚,是因為攝影師試圖鎖定我們早已習得的冷漠,希望激起一些倫理上的反應。如果這些照片的畫面在你腦中揮之不去,是因為這個持續存在的現實離我們每個人並不遠。我們設法不去看見那些在家裡及鄰里間的貧窮(或富有的)被棄者。而在這種無知之下,我們對自我知覺及行動的優先順序設定,會如何受到影響?

凱博文和凱博藝指出,苦難影像的全球化將那種經驗商品化、稀釋,而且扭曲掉了,再搭配上這個時代人人都有「複雜問題無法被理解,也無法被解決」的感受,進一步促成了「道德上的疲憊、同理心耗盡,以及政治上的絕望」(Kleinman and Kleinman 1997:2, 9; Boltanski 1999)。這裡的關鍵詞是「理解」,還有「希望」——人們的命運因此才可能有所不同。凱博文夫婦所面臨的挑戰是必須透過民族誌,記錄當地的歷史及興衰史與各方大規模影響力之間的關係,好讓藝術家捕捉到的這些苦難生活經驗,能重新恢復其脈絡及意義。

該如何讓人們看清摧毀掉一個人的現實?

圖、文/左岸文化《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佩卓羅,生命療養院,1995。攝影/托本.埃斯可拉德
圖、文/左岸文化《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佩卓羅,生命療養院,1995。攝影/托本.埃斯可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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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雅明(Benjamin 1979)指出,照片說明將成為照相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是產生意義的基礎,此說法表示藝術作品的功能開始從藝術轉向政治。在我們初次造訪生命療養院後好一段時間,我以為這些照片已經夠了,也以為這些照片已完成它們的工作:將隱於暗處的現實暴露出來,並放到公眾眼前。這些一直陪在我身邊的照片也點燃了我回去探訪的欲望——不是為了尋找照片的說明,而是試圖進一步跟某些被棄者接觸,去聆聽、去記錄他們的想法及苦難,以及他們曾擁有的身分。透過聆聽他們的故事並追蹤他們一路走來的軌跡,我希望阻止他們僅被描繪為無力者,直指出排除他們生命可能性的,那些在家庭及公共之間例常發生的交互作用。民族誌可以幫助解開這些複雜的結,凸顯出那些將人類存有化為棘手現實的確切條件及空間。不過在更認識這群人之後,我所面臨到的挑戰,是要以充滿期盼與可能性的態度,來思考生命療養院內的生活。

我們在二○○一年十二月回去完成了拍攝工作,在此之前,我向托本簡報了我透過研究在療養院內外發現的結果。在得知了卡塔莉娜的人生歷程,也稍微理解了其他一些被棄者的生活之後,他的拍攝手法有所改變。在拍攝院內生活的早期照片中,他瞄準的大多是人們身體的局部,傳遞出的是他們的「活死人」處境,以及整體而言與一個更大社會體的分離狀態。至於這一次,根據我的觀察,托本在得知某些被棄者的部分人生歷程之後,開始在拍攝時和被棄者保持一段距離。照片中能看到一種封閉性、毗鄰他人的關係,以及內省的質地。於是我們能看到生命療養院的人比自己身體看起來的樣子更老,但人生尚未走到終點,於是,照片中每個人比之前的照片,更令人感到親近,但也能保有屬於自己的隱密性,以及一種隱遁、深思的姿態。

看更多 左岸文化《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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