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蟲效應:貧窮背後的恐怖暴力

這是貧窮的恐怖,是你我和世上眾人未必能深入了解的暴力橫行之地。

比如說,我們可能知道許多祕魯人生活貧困,但是對於藏在貧窮下的暴力夢靨,我們又曉得多少?我們可能知道祕魯鄉間的婦女大多處於貧窮線d下方掙扎,求取每日所需的食物和住所。但是我們可曾曉得,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的祕魯女性為了反抗性侵害和其他形式的暴力而奮戰5,如同露西拉和她的母親及女兒?指出百分之四十七祕魯女性是強暴或強暴未遂受害者的那份研究,我們曾聽說過嗎?

一提起貧窮,我們很容易想到飢餓、疾病、無家可歸、遭汙染的水、不識字和失業。

可是荷西和理查想到的是另一種把窮人困在貧窮中的現實―就是暴力。外界的人很難看見此種現實―即使是時常造訪發展中國家、熟稔此處的訪客―因為大部分施加於窮人的暴行,皆經過有意隱藏。骯髒、簡陋木屋、汙水、乞討者和垃圾難以忽視,然而在貧窮築起的牆後,鮮少有人曾親眼目睹突然打在臉上的耳光、醜惡掙扎的強暴、往腦袋砸去的鐵條,以及扼住喉嚨的雙手。

我們很輕易就可以把尤莉和露西拉的故事視為單一事件,是驚人且罕見暴行下的悲劇。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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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她們並不孤單。這故事是「常見」暴行的縮影,這股巨大浪潮靜靜地衝擊發展中世界裡超過億萬的窮人。

世人的確未能深入理解以下這段簡單明確陳述中的可怕意涵,連起步都稱不上。這段文字埋藏在聯合國鮮為人知卻不失詳盡的報告中,僅僅指陳:大部分窮人並未活在法律的庇蔭之下,相反的,他們與法律的保護傘距離遙遠。

考量到世界上極為貧窮的人口至少有二十五億8,影響「大部分窮人」的任何狀況,都會影響一大群人。再者,假如這狀況影響二十五億人中的多數人,使他們不在法律的保護之下,那麼一大群人就面臨了大麻煩,而且是我們外人幾乎難以想像的嚴重麻煩。簡單地說,他們不安全。他們―數以億萬計的人口―日日遭受被脅迫為奴、監禁、痛打、強暴和搶劫的威脅。

然而,或許這場隱而不宣的暴力惡夢,是被隔絕在像瓦努科大區這般渺小而遭人遺忘的重貧之地?它們過於隱蔽無名,甚至用Google 地球也看不見?

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或許我們會感到些許安慰。然而並不是。針對窮人兇猛又猖獗的暴行,都在發展中國家裡許多最為知名且醒目的地區發生―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而我們卻沒有看見。

印度或許是最令人震驚的例子。這個國家猛爆的成長率,使其成為全球經濟圈中令人屏息的驚喜話題。而印度境內大概沒有別的城市,比新興的高科技之都班加羅爾(Bangalore)受到更多注目,原因出自它看似奇蹟般的經濟成長和現代化。此城號稱「印度的矽谷」,是全國第三大城市,擁有九百萬人口。它享有百分之十點三的經濟成長率9,居民至少有十位屬於億萬富翁10,超過一萬人是百萬富翁11。這裡也是眾所皆知的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Friedman)頓悟全球競爭真相的所在,其後寫就《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這本書。

跟祕魯隱而不見的拉烏尼翁不同,你我皆能駕馭Google 地球的高解析度衛星照片,俯衝而下深入班加羅爾的每條大街小巷。我們可以數出停在班加羅爾嶄新國際機場的巨型客機有幾架,或是飛越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玻璃帷幕大樓,正是這些擴張的景觀吸引佛里曼注意到此地的那些科技巨人。可是,班加羅爾的一位年輕律師莎須密塔.莫米,想讓我看看這城裡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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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須密塔是位出眾的年輕女性,出身於高種姓e的上流家族,她排除萬難到班加羅爾讀法律學校。身為明星學生,莎須密塔很快受到城市裡其中一間生意興盛的公司搶著聘雇。由於在公司的主要業務項目表現突出,她迅速上了軌道,而出乎她意料的,這項業務是交涉行賄。任何大型且複雜的經濟體,必定需要持續解決大量的糾紛、交易和監管事務。在印度,這些事情時常透過錯綜複雜的行賄與收賄獲致解決。像這麼繁複的系統,當然需要一群有經驗的專業執行者與協調人,而印度常是由律師來提供上述服務。

身為新入行的律師,莎須密塔順應著局勢走,不過幾年後,她感到工作愈來愈空虛,覺得自己在做錯的事。於是她接受幾位良師益友的忠告,循著招聘廣告加入班加羅爾的國際正義使命團,與我的同事一起工作。

接下新工作前,莎須密塔和所有人一樣,都曉得印度存在著貧窮。共計四億一千萬印度人試圖一天花一點二五美元過活,比美國總人口數還多出一億人。百分之四十六的印度兒童營養不良,另外有大約七千八百萬印度人無家可歸。人們想到貧窮,腦裡是這幅圖像:貧民窟、營養不良、乞丐、髒水和疾病。但是莎須密塔想要讓我看見她新工作所揭露的:由綁架、強迫勞動力和折磨構成完全隱蔽的地下經濟,吞噬了數百萬人,藏匿於南亞一望無際的稻田、磚窯、採石場與農場中。

對我來說,奴隸這個字眼很強烈,輕易地指出今日此種荒謬暴行仍以重大模發生,是可憎且駭人聽聞的事。然而令人震驚的事實擺在眼前,如今世界上的奴隸(最佳估計值為兩千七百萬人)多於四百年間從非洲交易到大西洋彼岸的總人數。而且印度是世界上擁有最多奴隸的國家。奴隸對莎須密塔不只是統計數字,而是迫在眉睫的私事。她和同事從班加羅爾和隔鄰坦米爾納德邦f的工廠、農場和各種設施裡,已救出數千位受到奴役的印度同胞。

莎須密塔載我在城裡駛過一小段路,剛出班加羅爾外環路的西南角,她指向長草叢與寬廣樹林外,那裡有片低矮的白色水泥建築,屋頂由紅色瓦片斜搭成,底下堆著數千塊人工燒製的磚塊。

在這二月底的涼爽午后,四下靜謐無聲。但是就在這院落,退至路邊聽不到的田野上,大約有十二個奴隸受困於綁架、痛打、挨餓、虐待折磨、強迫勞動和輪姦的惡夢中。像這樣的奴役當然明顯違反印度法律。

那麼數百萬人怎麼會被扣留為奴,又為什麼不曾有人因犯下此等罪行而實際入獄服刑?

為了尋找答案,莎須密塔帶我去見一度在磚窯廠為奴後被釋放出來的人,聽聽他們的故事,並且弄清楚涉嫌綁架、迫使為奴、強暴、虐待他們的男人,怎麼會七年後還在班加羅爾街上自由來去,完全無所畏懼。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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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會見消息來源,莎須密塔得載我往班加羅爾城外行駛約一小時,開入散落於「印度矽谷」周邊遼闊鄉間的村莊。那些人要向我們說明身為他人奴隸的感受,但在赴這樣一個約之前,在城外路邊的麥當勞暫停似乎有點怪―然而麥當勞就在那兒。嶄新的McCafé 位於剛下高速公路主幹道的路旁,包括造型固定的金黃色拱形招牌,陶瓷製的麥當勞叔叔坐在店門口,供應最新口味的濃縮咖啡飲品。這些全在人們被迫為奴的製磚廠一小時車程內,那裡的勞動方式千年來未曾改變。

柏油路在此處讓路給泥土路。手裡拿著麥當勞表層覆蓋奶泡的卡布奇諾,我們開車經過鄉間的草地、犁田、棕櫚樹園和路邊的聚落。我們在距離一座小村莊數百碼的距離下車,步行穿越一片犁過的田埂,與十來個成人和混在裡頭的小孩會合,他們聚集於鋪在大羅望子樹下涼蔭處的草蓆。莎須密塔和她國際正義使命團的同事,跟這群男男女女並肩前行七年了,起初陪伴他們爭取自由,接著是司法制裁。這些年裡孩子出生,其中兩個人過世,不時慶祝一些甜美的進展,更多時候得忍受苦澀的失落。

在村民眼中我是陌生人,不過憑著莎須密塔與他們深刻陪伴的關係,我受到眾人歡迎,投以信賴的友好對待和溫柔微笑。這裡的女人身穿漂亮的紗麗,紅色、綠色和橙色流動交疊,她們的黑色長髮整齊往後梳,突顯出稜角分明的顴骨。為人妻的在耳鼻穿刺裝上小金飾,腕上戴手環,腳趾戴戒指。像這樣的場合,她們的丈夫會換上乾淨熨過的有領襯衫,著長褲或腰布,是傳統由格子棉布綁繞的長裙。這群男女正值二十或三十多歲,可是身上負載的疲累使他們看起來有四、五十歲。

莎須密塔並未抱有錯誤幻想―認為他們擁有高超美德、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們只不過是生活凌亂的普通人,就像我們一樣。跟我們不同的是,他們撐過暗黑世界裡無法言說的艱辛和恐怖,而能恢復原有的人性、率真和尊嚴,這能力既動人且使人心生謙卑。

看更多 馬可孛羅《蝗蟲效應:暴力的暗影 為何終結貧窮需要消滅暴力?》

圖、文/馬可孛羅《蝗蟲效應:暴力的暗影 為何終結貧窮需要消滅暴力?》
圖、文/馬可孛羅《蝗蟲效應:暴力的暗影 為何終結貧窮需要消滅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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