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的象徵:語言的性功能障礙

總有一些時刻,我們試著重新訴說自己的人生。通常帶有幾種形式,形式底下的本質,卻經常引而不宣。

「形式」與「質料」,這是柏拉圖很重要的創見,他認為萬事萬物都是形式與質料的組合。比如一張木桌子,形式是桌子,一個可以承載物體的平面。質料是木頭。兩者合一就是木桌子。形式可以套用在很多不同的質料上,就像同樣是承載物體的平面,可以跟金屬、塑膠等各種材質組合。甚至承載物體本身又不見得是平面的,也可以是其他東西。

那麼本質跟質料又有什麼不同呢?

在各種質料之中,有所謂的「原質」,這種質料是其他所有質料的根本。比如無論是木頭或金屬,歸根究底都是原子組成的。

儘管在古希臘,沒有電子顯微鏡,看不到原子,但柏拉圖光靠理性推理,就推出了原質的存在。

到了亞裡斯多德的時代,他認為原質是不可言說的,也就是我們理性上可以認定有原質的存在,但我們無法說原質是什麼,因為它既然是一切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感官所能看見的東西。

舉個例子,原子也不是萬事萬物構成的根本,還有更小的粒子,但那是什麼呢?那是我們的五官能夠認識的嗎?我們沒有辦法去定義他們,我們只能發現他們,並且在我們擁有更高的科技之前,我們只能假設它們存在,假設它們的模樣。我們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在推論宇宙的邊緣,就校許多天文學的假說,這些假說很瑰麗,但瑰麗在於假說本身和相關的公式,還是宇宙邊緣真就是這個樣子,其實瑰麗的是我們的推理,也就是某種合乎理性的想像而已。

原質,用另外一個說法就是本質。

每個人都有他的本質,但一個人的本質是什麼,那是難以言說的,即使到死,我們都很難說一個人窮盡了他的潛能,完成了他的人生任務,道盡他潛意識中埋藏的一切。因此人總是神秘的,從出生便帶著秘密,並帶著秘密死去。精神分析家拉康認為,人的根本就在無意識之中,但我們無法知道無意識中埋藏些什麼。不管是一般人,或是病人,無意識就像宇宙邊緣,是個瑰麗的假說。

所有假說都有一個特質,任何人都可以在假說上添加各種幻想,把假說變成一個科幻故事,或是風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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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未知的事情,人難免都要假說一下。

假說倒是無所謂,如果假說跟知識結合,那麼假說可能會成為探索生命奧秘、宇宙起源的線索。然而,當假說和一個人的傲慢或自卑結合,往往會變成可怕的謊言。比方有些人言之鑿鑿的描述那些他們根本沒看見的事情,也不知道真假的事情,但他們為了逃避被懷疑的羞恥感,或是為了滿足被重視的快感,他們就把假說說成歷史,說成真實發生的故事。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在上海,每每聽到一些人說起自己爺爺輩,就說當初住的多好的洋房、有多大的地、有多顯赫的身家,要不是歷史動盪,今天也不會過著如此中下平民的生活。除非你是偉人,不然你說祖宗三代如何如何,基本也沒人會較真。

你看!多麼美好的人間娛樂,只要不較真,可以自由的吹噓,不花一毛錢來膨脹自己。

很遺憾的是,這好像是一種衰老過程。

真正懷抱青春氣息的人,往往恥於承認自己沒有的東西。因為青春的美麗,在於創造力,在於相信自己能夠成為任何自己想成為的人。吹噓本身是一種老邁的象徵,因為一個人內心深處知道自己不可能改變命運了,認命了,他才只好用最後那張還沒腐爛的嘴說點大話,用嘴巴玩一場虛擬人生的遊戲。

我想起我之前住的社區,老公房。對面蓋起六萬多一平米的新房子,每天隔著一條馬路,一群老大爺、老大媽對著那排新房子品頭論足。聽他們說話,有的像這排房子的建築師,有的像放款的銀行經理,有的像投資客。實際上,他們在談論的東西,跟他們之間隔著的豈止是一條馬路。一年多前有次找住的地方,那個房仲是個上中年上海人。他帶我到處看房,我們聊起來,聊著聊著他問我一個問題:「我有個髮小,小時候我們住同個社區,有天他們家搬到對面的電梯房,我們家還住在本來的公房。我覺得心理不平衡,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沒回答他。畢竟他的行為說明了他的選擇,他的選擇說明了他的心意。

在性方面,多數男人都是計較的,從陽具的尺寸到做愛的時間長度,比來比去,好像一群猴子在競爭猴王,只有成為猴王才有權力支配和所有母猴生孩子的權力。同樣地,不管他們嘴巴怎麼吹噓,他們當下的姿態說明了他們的能力,他的能力說明了他們在吹牛。有些男人的自信心,就像他們的啤酒肚,遮住了他們和自己小弟弟相見的機會。這就叫過份膨脹,膨脹到看不見自己的本質。

這兩天有的新聞,一個寶山姑娘舉報自己男朋友駕照過期還開車。員警覺得很奇怪,後續調查發現原來姑娘跟男友談彩禮,30萬談不下來,姑娘憤而舉報自己的男友,作為一種手段。無論這位姑娘怎麼定義自己,在旁人眼中,他們看見的是姑娘恐怕不願意承認的另外一面。

你說哪個是這位姑娘的本質呢?

說實話,本質不是用看的。比方一個愛孩子的人,他愛孩子的關心和舉動,足以讓身邊的人認清這個事實。我們會看見這個人的舉動,去下判斷。但我們看見的事物,最多也就是做為我們下判斷的線索,但再多的線索都不見得能給一個人的本質「定罪」。這就是人有趣的地方,你可以說每個人都有原罪,但原罪是個難以言喻的比喻,也許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原罪,但我們需要通過肯定人的原罪,去為人的有限與渺小給予一個富有靈性的說詞。

如果心靈註定會受傷,給予一個能說服自己活下去的說詞,我以為就是人擁有語言能力的意義。

所有的動物在演化過程中,都會不斷的突變出各種適應生存的能力。人沒有猛獸強壯,但人卻能活下來,我想是因為人突變出語言能力,我們通過語言能力説明自己在那些自我安慰的話語中,得到活下去的力量。明明周圍其他動物有的力氣大,有的吃人不眨眼,但人依舊可以靠語言的力量,時而吹噓、時而自我安慰、時而大放厥詞的活下去。換句話說,人在無意識中,就註定是說謊的動物,但說謊就是人的本質。面對領導、面對另一半、面對我們自己,我們都能夠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演出一場好戲。

存在就在各種謊言之中,隨著生存的需要膨脹與乾癟。

最終我們還是會到那個地方去,在宇宙的邊緣以靈魂漂浮的型態進行假說。我們最好享受這個過程,因為即使我們不享受,我們也必須面對。我說的不是死亡,而是靈魂的彌留。總有一個時刻,我們想要自殺,卻又畏懼自殺過程可能帶來的痛苦。

當我們把自己推到生死深淵交界處,我們因為過度恐懼開始自圓其說。

但我們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因為我們的意識不再清明,我們彌留著,彌留著,彌留著。

那一刻,我們開始回溯自己的人生,以此為印記,和青春道別。

有人給這種狀態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阿茲海默症。

取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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