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二姑娘愛她的狗,她的狗又愛著誰?

森山大道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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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瑞奇是一條狗,它愛著它的主人。

呂二姑娘是瑞奇的主人之一,呂爸爸把瑞奇撿回家那天,呂媽媽在醫院生下她。這裡有人可能不明白,為什麼呂媽媽生孩子,先生不在身邊。

我想我有必要為呂爸爸平反,他並不是不愛老婆,而是呂二姑娘的誕生很突然。呂媽媽那天吃了一碗刨冰,吃了之後開始拉肚子,跟著出現一連串身體不適,當天晚上,比預產期早了將近45天,呂二姑娘來到世上。

所以瑞奇來到呂家的第一晚,瑞奇一個人過,它在空房子裡度過一個晚上,害怕又膽怯,不敢離開客廳角落為它準備的毛毯一步。

呂二姑娘,她的爸爸和媽媽都是瑞奇名義上的主人,但瑞奇愛的主人只有一位,這位主人一直出現在瑞奇的夢裡,似乎是瑞奇在世上見到的第一個人。可是瑞奇猛中出現的身影很模糊,它隱約知道這個人確實存在,但說不準這個人到底長什麼樣子,甭提位在何方。

每當瑞奇在呂家過得不開心,它就會想起夢中的主人,它一直在等待和這位主人再次相遇,它相信假使有機會再見到這位主人,它會過得比現在快樂。

2.

等到瑞奇長到十五歲了,它的大限終於到了。

呂二姑娘,以及她的爸媽把瑞奇送到寵物醫院。醫生告訴他們,瑞奇沒救了,建議安樂死。

呂二姑娘不願意,她的爸爸同意安樂死,媽媽則是模棱兩可,不敢下決定。三個人爭執起來,他們都想做出對瑞奇最好的決定,儘管他們的決定實際上都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可是他們不知道,在瑞奇心中,它只有一個主人,就是那個老是出現在夢裡,那個當它從狗媽媽的子宮來到世界上,然後當它開始能夠看見東西時,它第一個見到的那個人,那個人就像一位神,好像關於自己生命的一切奧秘,都來自於他,都可以向他探問,並且可以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瑞奇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是一條狗?這是他註定好的嗎?還是出於宇宙的偶然?或是某個神秘力量的有意安排?身為狗,它為什麼要跟這三個人住在一起?為什麼不是跟其他人一起生活,或者在外流浪?

3.

「流浪」,瑞奇討厭這個字眼,它認為這個字眼是屬於人類的。只有人類才會用「家」來說明自己的狀態,用流浪來說明一個無家可歸的狀態。明明這個世界四處都可以生活,但人類偏偏要把自己限定在一個房子裡,限定在幾條關係中,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和這些關係捆綁,卻又十分矛盾的想要逃離。

對於一條狗來說,世界都可以是家,也許狗有地盤意識,也有特別親近的人,但那不表示狗就應該遵守人類的規則。

正如它內心有一個自己的主人,雖然它會對其他人類很友好,但人類又有什麼資格告訴它:「我是你的主人。」

瑞奇愛著它心中的主人,那唯一的主人。它很喜歡跟呂二小姐一起玩,但不等於它就當呂二小姐是主人;它很樂意呂爸爸每天遛他,感激呂媽媽每天給它食物,但不等於它就視他們為自己的主人。

瑞奇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它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日子走到了盡頭。

奇妙的是,當它的意識越模糊,那位主人的面目就越清晰。它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此刻,瑞奇如果是一個人,你會看見它的笑容。

4.

《莊子》當中有個著名的故事,莊子作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變成蝴蝶。醒來後,莊子疑惑了,他在想,到底是「莊子作了一個變成蝴蝶的夢?」,還是「蝴蝶作了一個變成莊子的夢?」

從認知科學的角度,前者是可能的,後者是不可能的,或者可能性很小。因為作夢是發達的大腦才會具有的功能,比如跟作夢十分相關的功能是「想像力」。人類具有想像力,但蝴蝶之類的昆蟲有嗎?

昆蟲的生命歷程幾乎受到它的本能驅使,它不會把繁殖的過程寫成詩歌,或是拍成電影。它們不會謳歌自己朝生暮死的一生,它們只是做為人類譬喻筆法的材料。所以蝴蝶不可能夢到自己變成莊子,但莊子可能夢到蝴蝶。可是人類可以用一種詩性的手法,去想像自己成了被蝴蝶夢見的事物。

就像戀愛中的男女,在見不面的時候,想像對方在想念自己,或者做其他猜想。這些猜想足以讓正在猜想的人臉紅心跳,或是沮喪旁徨。於是作家與詩人們,開始用各種事物形容戀愛中的自己,但那些事物永遠只是譬喻,只是一種人類移情的開顯之物,或者做為投射的外在信號。

有些在內心深處的感受,超越了大腦的理性作用,為此妝點了人類與其他生物的獨特性。人類有情,但人類同時也無情。有情在於,人類具有情感的能力,通過這項能力去愛自己、愛人、愛世界。但人類同時也通過情感當中的負性去傷害他人,嫉妒、仇恨等,都是情感的一部分。

愛從來不是純然美好的,唯獨想像中的愛可以。這就是為什麼人很容易感動自己,因為想像中的自己可以愛的像是一位殉道者。可實際上,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可能愛的卑微,甚至猥瑣。比如有的人不敢告白,卻悄悄幹起跟蹤狂才幹的事情。

5.

回到瑞奇,瑞奇看不到自己,它不知道自己來到呂家十分幸運。瑞奇出身就少了一條腿,一隻眼睛也看不到,從獸醫的角度來說,瑞奇天生殘疾,是條畸形的狗。

但是呂二姑娘把瑞奇撿回家,不在意瑞奇身上那些不健康的部分。呂爸和呂媽也接受女兒撿回來的「醜八怪」,他們和女兒一起愛著瑞奇。可是瑞奇心中唯一的主人,依舊是它夢裡那模糊的人。

妳說,那個人存在嗎?那個人難道不是瑞奇的某個幻想嗎?可能是的,但我無從證實。

這就是情感的特殊之處,當你發現情感存在,它就存在。追尋情感的來源,很可能追尋到的只有各種推測,這些推測,任誰都能說上幾句,可是無論聽起來多麼合理的推測,依舊不等於事實。

事實重要嗎?

對於在思念著主人的瑞奇來說,事實不重要,或者說它不懷疑這個問題,它認為心中那位主人肯定是真實的,因為它對這位主人的思念是真實的。有些人總是急於懷疑他人的情感,包括懷疑他人的思念。但是他們憑什麼懷疑呢?難道他們有讀心術?或是他們時時刻刻跟在我們身邊?

呂二小姐因為不會狗語,她永遠不會知道在瑞奇心中,還有一個更加深愛的人。呂二小姐她是幸福的,瑞奇也是幸福的,他們都深深愛著某人(狗),並且深信自己愛的人是存在的,於是他們心中的愛也因為他們的篤信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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